府邸门口准备迎接的仆役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华表也没想到父亲嘴这么臭,小心观察着黄庸的表情,心道别黄庸会错意了,不至于。
他刚准备上前给黄庸翻译一下,黄庸的身体突然打摆子一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歪斜,宛如突然中风一般,把华歆父子都吓了一跳。
黄庸两世为人,当然能听懂合作伙伴华歆的言下之意。
别说你现在不是门下侍郎了,就算是门下侍郎,那也只是一个小吏。
华歆这种高层肯定知道朝廷要把门下阁改组为门下省,三省并立,门下省的首任长官极其关键。
所以,华太尉哪怕腿脚不灵,还是要亲自到来,他要警告黄庸,必须争取这个位置。
你要是不争取,总不能我们一群上官还要天天跟你这个小吏聊天吧?
“太尉教训的是,卑下……卑下从前不思进取,有负天子与各位上官教诲提携,之后一定尽力小心,好为大魏做,做大事、办好事。”黄庸在地上拜了拜,艰难地说着。
嗯,孺子可教啊!
华歆见黄庸这么快就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目光如刀刮过黄庸的脸颊,语气愈发严厉。
“你不仅自己搅弄风云,还纵容那校事府的酷吏刘慈,在洛阳城中横行霸道,滥杀无辜!
别人不知道你们作甚,难道老朽还看不出来?
你这上梁不正,刘慈这下梁……呵。”
他顿了顿,似乎是骂得有些累了,喘了口粗气,然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那刘慈,不过一屠狗之辈,行事酷烈,毫无人性。
朝中清正,人人都愿食其肉寝其皮,若非国事繁忙,老夫不愿横生枝节,不然早就亲自处置,我劝你最好远离,以免再招惹是非!”
黄庸轻轻点了点头。
华歆的意思是,这次抄董昭的家虽然收获颇丰,但大家也越发意识到刘慈这把刀太厉害,已经不能任由校事这支人马在别人的控制之中。
黄庸之前就想让夏侯玄复出,华歆也以国事繁忙为由拖延时间给夏侯玄争取时间。
华歆这是告诉黄庸,既然回了洛阳,那就别拖。
不然有些人的压力太大,都来争抢校事的控制权,他老朽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一瞬间,所有的信息在黄庸的脑海中串联成线。
反对州中正,迎娶夏侯徽,保护张郃,都是为了大魏的未来,都是为了天子的颜面。
这三件事,互为表里,相辅相成,这样才能跟陈群贴上关系,之后跟司马懿相争时让陈群被迫走向自己真正希望走的方向。
而保证这三件事顺利运行的关键,就是保证校事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华歆这是来示警,告诉黄庸已经有人要开始争夺了,让黄庸赶紧下手。
抢占校事,就像诸葛亮抢占街亭一样关键!
一旦丢失校事的控制,华歆只怕会毫不犹豫跟黄庸正义切割,今天的斥责正好也能体现华太尉的高风亮节。
想通了这一切,黄庸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澄澈。
哎呀呀,我不在家的时候洛阳那些人真是想要搞我啊。
可惜我技高一筹,之前抄董昭的家大半好处给了华歆,这保护费是给对了。
他赶紧颤抖地更厉害,哽咽道:
“太尉教训的是!
太尉的智慧,才是大魏的根基和柱石,我等的小聪明在太尉面前宛如腐草荧光一般,日后,日后还请太尉多多点拨……”
华歆看着拜伏在自己脚下的黄庸,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哎,为什么这样的英杰不是我的儿子。
华歆当年娶了一个改嫁的女人当小妾,这个女人有个八岁的儿子,华歆当然不会替别人养孩子,于是母子二人从此别过。
许久之后他才听说这个当年被他抛弃的孩子居然成了东吴的濡须督,并且率领吴军在中洲之战大败魏军,这让华歆突然有点后悔。
但愿,我这次的选择没有错。
王朗那厮的蠢儿子如何能与我这虎子相提并论?
我儿若得黄庸相助,日后定是这大魏搅动风云的大人物,足保我家数代不衰!
“哼!”
想到这,华歆高傲地一哼,随即猛地一甩自己宽大的袖袍,动作决绝而利落。
“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黄庸,转身就在华表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向马车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又长又斜,充满了孤高与决绝。
马车的车轮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而之前探头探脑围观的人又顷刻间一哄而散。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跪在地上的黄庸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惶恐、悔恨与苍白,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是柔和的笑。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又轻声呼唤道:
“费叔。”
一直躲在门后的老仆费叔赶紧踱步出来,上下打量了黄庸一番,满脸苦涩地道: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你不在洛阳的时候,发生了好多的事情……”
黄庸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华歆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会更多,马上要伐吴了,在这之前,我得把家里的事情都收拾一下,也得抽空结个婚。”
“啊?”费叔吃了一惊,“伐吴?公子之前不是反对伐吴吗?”
黄庸很久之前就一直说要搞缓和外交,将主心骨放在讨伐蜀汉上。
这还让费叔不太高兴,可现在黄庸居然主动说要伐吴,而且……
“我之前算无遗策,我说缓和,天子肯定会支持我缓和。”
“那……”
“但是,大魏的奸臣实在是太多了。”黄庸发出一声凄婉的长叹,“天子圣明,可总有一些人要违逆天子,我也很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