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黄庸不敢打包票,反正贾充和王沈这两个大兄弟肯定会有一个出卖自己的。
所以他进了太学之后就一直毫无遮掩的大声密谋,就是想把消息给传递出去,告诉那些人黄庸是坚决反对州中正的,也告诉陛下,我黄庸是坚决跟陛下站在一起。
他知道小叡这个人心事重,不肯轻信于人,哪怕自己之前在军事上的判断已经非常到位了,小叡这货还是只在军事判断上相信,在朝堂大事上不肯托付。
那可不行。
不托付给我这样的忠臣,难道还要托付给那些蝇营狗苟,托付给那些蝇营狗苟,托付给那些终究要给社稷带来巨大灾难的人吗?
那不能。
当掮客的时候,黄庸曾经无数次遇上这种情况。
一个领导相信你的才能,在遇上事的时候下意识地会选择让你去帮忙。
但是在自己做出其他决策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将你排除在外。
这可怎么办?
很多人甘心扮演这样的角色,反正只要有口饭吃,干啥不一样。
但黄庸比较贪心。
他从来不是甘心当一个工具。
工具是会被随手抛弃的,而作为主导者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小叡不过来,我就靠过去,这是忠臣的宿命。
司马公在历史上祸害大魏,倾覆社稷,我想要进步、当权臣,也是为了阻挡这种悲剧发生。
小叡啊,你放心,哪怕你跟全天下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确信)。
送走张郃,又告别了高堂隆、乐详,黄庸终于坐车回家。
这次的车夫不是刘慈,而是换成了刘慈的心腹校事,他驾车将黄庸送到城南的豪宅门口。
之前黄庸与曹叡已经谈妥,很快黄权就是新的御史中丞,黄权真正掌握了权柄,可以参与朝堂的大事,可现在朝堂这情况,当御史中丞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小叡这货下套倒是下地蛮到位的。
让蜀汉降将来管理朝堂的风纪,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可以发扬。
思绪流转间,他已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辆停在自家府门不远处的马车。
那是一辆形制古朴的四望车,车身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没有过多华丽的雕饰,可这四面垂帘居然都是蜀锦。
这种低调的奢华,反而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座驾更显威严。
哇,好装逼啊,这是哪来的青天大老爷啊。
黄庸的眉头微微一挑,心道别不是夏侯楙、王肃、常林这些人来找自己。
这还是白天呢,万一被人看见了,误会我们是要结党营私怎么办?
我黄庸可担不起这样的指责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对面的马车边,一个年轻人冲黄庸欠身行礼,随即转身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老者从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黄庸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不是夏侯楙,也不是自己之前见到的诸位同僚。
那是一位他并不熟悉,却又绝不可能认错的老人。
老人身形枯槁,腿脚不好,下车的几步好像已经竭尽全力,不住地喘息。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蜀锦常服,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皮肤松弛,布满了褐色的斑点,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依旧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浑浊却锐利。
跟王朗那种一看就毫无心机、人畜无害的小老头形象不同。
黄庸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就感觉到了一股凶燥和霸气,甚至让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太尉华歆!
他居然在青天白日之下来到此处!
甚至,黄庸还能看到远处还有不少人在暗中观察,果然华歆这种级别的人物出门总是前呼后拥,就不可能有什么低调。
之前黄庸和华歆有过简单的联合。
当时黄庸是用惯常的手段,打压、拉拢,强迫华歆合作。
可华歆非常光棍地反客为主,在之后以凌厉的手段将董昭家的家产尽数查抄,之后帮助刘慈准确地、凶狠的将朝中那些没有背景的官吏尽数扫除,威慑了跟郭淮有关系的太原豪族,又没有跟大家撕破脸。
这精确的手段确实厉害,黄庸觉得自己亲自搞也没有华歆这样精确且不内耗。
但越是这样的人,黄庸越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华歆对权力的嗅觉敏锐,对权力的渴望和贪婪也相当真实。
他喜欢主动出击,喜欢将一切事情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中。
这点跟黄庸……嗯,有点位置冲突了。
不过黄庸并没有太过迟疑,他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表情,快步上前,对着华歆深深地躬身行礼,动作极其标准。
“下官门下侍郎黄庸,拜见太尉!不知太尉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疏远和客气,华歆很满意,稍稍推开身边的儿子华表,缓步走了过去,站在黄庸身边不远,冷笑着,中气十足地道:
“黄门侍郎……哼,好大的官威啊。
我记得门下阁不是已经裁撤了吗,怎么,黄侍郎没有得到消息吗?”
他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下官不敢!”
“不敢?”华歆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这洛阳城中,还有你黄德和不敢做的事吗?”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华表立刻小心地跟上。
老人用他那枯瘦的手指指着黄庸,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义正辞严的斥责。
“区区黄门侍郎不过一介小吏,呵,别说你现在连黄门侍郎都不是,我听闻你在关中战后还敢与天子同辇,妄议朝堂,干涉军政。
陛下仁厚,对你多有纵容,你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而变本加厉!
如今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皆是由你这等幸进之徒而起!”
这番话骂得又急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凌厉的皮鞭,抽的呼呼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