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瞎编,也要把步骤写得满满当当,公式列了一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试图用“苦劳”来感动阅卷老师。
对于文英恒来说,批改这些试卷,其实也是一种反向的学习。
他自己当年学计量经济学的时候,天赋使然,基本上都是一遍过。那些复杂的概念和推导过程,就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偶尔有遗忘或者不理解的,重新翻一遍书,几分钟也就搞懂了。
他一度以为这很简单。
可随着成为老师的时间越久,站在讲台上的次数越多,他便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天才,至少像他这种对数字和逻辑有着天然直觉的人,确实不多。
大部分学生,哪怕是首尔大的高材生,在面对复杂的模型时,依然会迷茫,会走弯路。
他一点点地去拆解学生们的答题思路,看他们是如何在逻辑的迷宫里打转,分析他们到底是被哪个知识点给卡住了喉咙。
这对于文英恒来说,就像是在做一道道的解密题,竟然还挺有趣的。
沙沙的写字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笔尖下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瓶水里的光似乎都变得暗淡了一些。
当最后一张测试卷批改完,文英恒长舒了一口气,把红笔轻轻扣上。
明天上课的时候,要重点讲哪些知识点,哪几个模型是学生们的普遍盲区,他的心里便也有了底。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
智秀那部手机的电量也快见底了,闪光灯的光线变得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而侧躺在椅子上的智秀,此时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是六月,首尔的初夏。
虽然还没到酷暑难耐的地步,但这栋公寓因为停电,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全部罢工。
密闭的空间里,热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智秀是那种很容易出汗的体质。
借着微弱的光,文英恒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晶莹剔透。
一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软趴趴地耷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俏皮和狼狈。
她微微皱着眉,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显然是被热到了。
“真是欠了你的。”
文英恒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挂着笑。
“就当是给你报恩咯,毕竟你也收留了我一晚。”
他随手拿起智秀珍藏起来的一份杂志,上面都是智秀的一些写真,画报上那个成熟媚态的女人,和身边这个缩在电竞椅上睡觉的智秀当真是有些距离感。
文英恒把杂志当做扇子,轻轻地对着智秀扇了起来。
风很轻,但足够让人入睡。
文英恒控制着力道和节奏,不快不慢。
随着凉风的送达,智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脑袋往椅背深处蹭了蹭,呼吸也变得平稳深沉起来。
直到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呼噜声传来,文英恒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睡得跟猪一样。”他轻声吐槽:“帕布。”
他放下了杂志,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但这间屋子依旧被黑暗包裹。
他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文英恒一切都做的轻手轻脚,尽量不吵醒智秀,只是当他刚起身,当扇风的动作彻底停下,那股燥热感再次袭来。
熟睡中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凉意的消失,不满地闷哼了一声,身子扭动了一下。
文英恒看着她额头上又隐隐冒出来的汗水,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了杂志。
真是拿智秀没招了。
再给她扇一会儿吧,反正夜已经深了,待会儿后半夜气温降下来,房间里应该就没那么热了。
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一边对抗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
只是……
文英恒也记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了。
手中的杂志滑落,他的手垂了下来,脑袋一歪,也陷入了沉睡。
……
初夏,燥热的夜晚,又是躺在椅子上睡着。
这种睡眠质量自然好不到哪去。
梦境光怪陆离,像是一团乱麻。
文英恒只感觉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不畅,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他在梦里挣扎,想要推开那块石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这种明明没有做梦,但又胜似做了很多梦的混沌感,当真是让人睡得又累又困,偏偏还醒不过来。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倔强地照进了书房,刺痛了他的眼皮。
文英恒终于从那又深又沉的梦境泥沼中挣扎着拉了回来。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
胸口的压迫感依旧存在,而且伴随着一股温热、湿润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瞳孔瞬间地震。
原来这一切“鬼压床”的始作俑者,正是金智秀。
文英恒其实不是那种很容易出汗的体质,但此刻,他的衬衫也几乎湿了一小半,紧紧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当然,这里面或许有一大半都是智秀的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椅子上“转移”了阵地。此刻,她整个人正趴在文英恒的身上,脑袋毫不客气地枕在他的胸口,脸颊上的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嘴巴微微张着,甚至还有一点可疑的水渍印在他的衬衫上。
她的姿势……简直就像是一只八爪鱼。
两只手紧紧地把文英恒的腰环抱在怀里,那力道大得仿佛文英恒是她在洪水中抱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更要命的是她的腿。
两条光洁的腿岔开来,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夹住了文英恒的大腿,像是在宣誓主权,又生怕他趁自己睡着时逃走似的。
而文英恒身下的这把椅子,不知何时也被放平到了三十度角。
这种角度,文英恒自己躺着睡倒是也没太大的问题。
但两个人叠罗汉一样挤在这张椅子上,智秀趴在他怀里,姿势肯定扭曲得不行,睡得肯定也很别扭。
她也是真够能忍的……还是说,只要有人形抱枕,姿势什么的都不重要?
文英恒的大脑还在宕机中,忽然觉得大腿处有些痒。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熟睡的智秀不老实。
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舒服,或者是梦到了什么,她的两腿下意识地夹紧了一些,然后上下轻轻磨蹭了几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的触感。
这是把他当枕头了吗?还是当成了那个大号的布朗熊公仔?
文英恒是知道女孩子睡觉很喜欢夹住什么东西的,那样会有安全感,当然也有些其它不可言说的原因。
只是……
他又不是枕头,也不是玩偶。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还是在早上这种尴尬的生理时间点。
一直这么蹭,是会出事的。
文英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喉咙发干。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迅速苏醒,并且对这种刺激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不行,得赶紧把她弄醒,或者把她推开。
他想要抬手扶着智秀的肩膀,把她往上提一提,或者把她的腿拿开。
只是他的手掌刚接触到她臀部那阵柔软的触感,像是触及了某种开关。
怀里的智秀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唔嘤”声。
睫毛颤动。
她醒了。
迷蒙的眼睛缓缓睁开,焦距慢慢对准了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文英恒僵住了,手还停留在她的肩膀上。
接着是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随即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还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和妩媚。
她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把腿拿下来。
相反,她微微仰起头,迎着文英恒有些躲闪的目光,予以了一道灼热的、毫不退让的回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