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仁川国际机场笼罩在一片将醒未醒的朦胧里。
跑道灯在渐褪的墨蓝夜色中延伸成孤独的线,一架庞巴迪环球5500公务机如同蛰伏的银翼巨兽,舱门无声抬起,打破了最后的寂静。
机舱内是另一个世界。极尽奢华的装潢下,是雪松与白麝香的味道。
座椅宽大得能将人完全包裹,空乘人员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的笑容,递上温热的毛巾和香槟……
可这一切,都无法让凑崎纱夏紧绷的肩颈线条稍微放松下来。
她像一尊被强行安置在柔软云端的雕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细腻的小牛皮。
“林星灿呢?”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金知延——
曾经跟在林星灿身后那个略显青涩的小金秘书,如今已是半岛国际中华区说一不二的副总裁,连推半框眼镜的动作都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干练。
“他不是说,自己也要出差去新加坡?”
金知延的视线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语气平稳无波:
“林总他临时有点事,要迟一点走。”
“我自己可以买机票去的,”凑崎纱夏嘀咕着,声音渐小,像说给自己听,“是他说正好也去新加坡,一起走方便……”
一种微妙的、被编织在善意谎言里的感觉,如同细藤,悄悄缠绕上心头。
可是这种被骗吧……真叫人生不起一点真正的反感,反而像尝了一口裹着薄糖衣的药,明知内核苦涩,却先被那点甜取悦了。
“他今晚的确要到新加坡开会,Sana你不用担心我们林总了。”金知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林星灿行事风格习以为常的笃定。
“那他怎么办?自己买机票过去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Sana小姐,”金知延失笑,摇了摇头,“你这真是……娇生惯养的林总名下还有架世袭1000E呢,那可比我们这架飞机宽敞豪华多了,他亏待不了自己。”
凑崎纱夏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防御性的动作让她手腕上那串在大阪清水寺求来的玉石手环露了出来,触感温凉。
像这样的手环,她一共诚心求了三只,自己一只,名井南一只,还有一只么……委托名井南,转送给了那个仿佛什么都不缺的林星灿。
只是名井南现在天天沉溺在家带娃,享受着为人母的琐碎与幸福,根本也出不了远门。
想起名井光那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叫“纱夏阿姨”的样子,凑崎纱夏因为工作和高空不适而疲惫的身心,总算稍微找到了一点落地的实处。
那算是她半个儿子了。如今已经三十二岁的她,虽然每年接受采访时总说着想谈恋爱、期待缘分,但现实总是因为这或那的原因,行程、心态、或是遇到的人差那么一点意思,也就这么单身到了现在。
到如今,恋爱、结婚、生子,这些曾经构成人生必选项的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复选框。
大不了……她有时会带着点赌气的自嘲想,就让名井光以后继承他老爸林星灿那庞大的家业,然后顺便给她这个孤寡老人养老嘛!
“他怕不是还在哪个女人的怀里睡大觉呢。”她试图用吐槽来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语气故意带上几分轻快,“张元英?”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这我就不知道咯。”金知延回答得滴水不漏,视线重新回到了平板屏幕上。
“绝对是她。”凑崎纱夏近乎肯定地下了结论,像是在说服自己。
自从林星灿正式继承家业、执掌半岛国际的这五年里,集团的扩张速度用“爆炸”来形容毫不为过。
背靠着大陆那庞大得令人心悸的市场和深不可测的资源网络,光是“半岛食品”这一个板块,在成功撬开日韩顽固的大米市场后,带来的利润就够他挣得盆满钵满了。
更不用提他为了那个小女朋友申有娜的兴趣而投资的电影公司,以及在欧洲如同雨后春笋般越开越多的豪华酒店与高端地产项目……
他的世界,大得让她有时候会觉得眩晕。
从首尔飞往新加坡,距离不算遥远,不过是躺在座椅上安稳睡个觉,或者看完两部冗长电影的功夫。
当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东南亚那特有的、裹挟着植物蒸腾气息的湿热空气,仿佛已经透过舷窗渗透进来时,时间才刚刚走到早上十点多。
凑崎纱夏此行是受品牌邀请,去参加Prada在新加坡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届时在亚洲签约的各位形象大使、代言人都会如约参加,算是时尚圈的一场小型盛会。
因为林星灿之前明确说了顺路,所以她也便从善如流地,和他订了同一家位于滨海湾的酒店。
只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放了她的鸽子。
又或者……他单纯就是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所以才撒了个善意的小谎,他今天根本就不会来新加坡。
他骗起人来就是很厉害,不管是商场上的老狐狸,还是身边亲近的人,常常被他那真诚又理所当然的态度耍得团团转,事后还挑不出毛病。
金知延这种级别的大忙人,飞机一落地就带着助理团队,坐上公司派来的专车,风驰电掣地去参加早已排满的会议。
而凑崎纱夏呢,在晚宴开始前,还有大半天的空闲时间可以回到酒店调整一下状态,敷个面膜,好好准备晚上的妆造。
她本不想再麻烦别人,尤其是林星灿身边的人,但他似乎总有那种能力,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到位,并且总能精准地猜到她会需要什么,在她开口之前就准备好。
就像此刻,当她随着人流走出机场,正犹豫着是去排队打车还是联系本地助理时,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司机已经举着印有她罗马拼音姓氏的牌子,微笑着迎了上来,告知她是林先生安排的车辆。
而车里,是先一步抵达新加坡的经纪人团队。他们早已将今晚活动的一切流程、采访提纲以及可能的应对方案都准备妥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总是一副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签的文件堆成小山。
可偏偏在某些时候,心思细腻得让人惊讶,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猜想,他是不是花了额外的心思在自己身上。继而,滋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幻想。
别笑话她。
虽说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在娱乐圈沉浮十数年,早该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在这样一个几乎拥有世俗意义上一切——财富、权势、足够迷人的外貌,甚至还包括那么一点捉摸不透的的男人面前,这点不合时宜的、怦然心动的少女心思,总是会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的。
任何人也不例外,不是吗?
这个世界明明那么大,舞台、灯光、粉丝的欢呼、世界各地的风景……可凑崎纱夏却越活越觉得,似乎“林星灿”这个名字,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她生活里的每个角落。
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标志性的金沙酒店与碧蓝海景。
她褪去旅途的疲惫,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从淋浴房出来,凑崎纱夏站在雾气氤氲的落地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身体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线条,肌肤紧实,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她用宽大的浴袍裹住身体,仰面倒在了那张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大床上。
旅途的疲惫感与精神放松后的空虚感如潮水般一同袭来,意识渐渐模糊,将她带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世界里。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大阪的那座古刹,那位须发皆白的高僧,曾在她和名井南虔诚跪拜时,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说过这么一句话:
“另一个世界的你,也是你。虽然那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但又息息相关。这两个世界,是互相影响,彼此映照的。”
——佛典《华严经》中亦有云:“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见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一一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
所以……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凑崎纱夏是林星灿刻骨铭心的初恋吧?
有没有一种更惊人的可能,林星灿其人,就是从那个平行世界穿越而来的呢?
完全有可能吧!否则如何解释他年仅二十七岁,就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执掌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心思深沉得如同历经几世轮回。
梦境,如同老旧胶片电影般开始放映。
她看见自己和林星灿并肩坐在同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周围是JYP的高管们,正激烈讨论着新一季果汁代言人的选择。他撑着脑袋,假装在认真聆听,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却捏着一支HB铅笔,在雪白的A4纸边缘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
画的是什么呢?梦中的“凑崎纱夏”好奇地歪了歪头,而作为旁观者的凑崎纱夏则忍不住站起身来,飘忽过去,凑近看——接着愕然。
纸上勾勒的,竟是那个她坐在椅子上,咬着笔杆,眼神放空发呆的可爱模样,神韵抓得极准。
诶?自己怎么还坐在原地?
凑崎纱夏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悬浮着的身体,才猛然意识到,在这个梦境里,她是一个抽离的旁观者身份。
可这一切的感受却又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空气中复印机的味道,林星灿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腕表刻度,都清晰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再接着呢?梦境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画面飞速流转。她和林星灿第一次在游乐园约会,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靠近的呼吸;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闹矛盾,彼此冷着脸不肯先低头;心碎的分手场景,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他转身,又和别人谈起了恋爱……
凑崎纱夏所见的一切仿佛加速播放的影像,带着晕眩感,接着,又在名井南的婚礼上按上了暂停键。
她环顾四周,这次,婚礼现场熙攘的宾客中,再没有“凑崎纱夏”的身影。
而她自己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从旁观者化作了实体,孤独地站在宴会厅外极远处的回廊下,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悄悄地向内望着。
新郎,是西装革履,笑容清浅的林星灿。
新娘,是穿着圣洁婚纱,笑靥如花的名井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