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如矣岛这片被摩天大楼和金融中心环抱的钢铁森林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僻静的角落。
刘知珉拉着文英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湿滑的草地,来到公园中心一个带有宽大圆形遮阳棚的休息区。
她挑了一张干净的长椅,率先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文英恒在她示意的那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恰好能放下那个装着啤酒和喉糖的便利店塑料袋。
这是一个隐匿在写字楼群缝隙里的小型社区公园,面积不大,设计却颇为精巧。
几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穿梭在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几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之间,中央有一小片草坪,此刻被雨水浸润得绿意深沉。
公园边缘设有一条标准的健身绿道,但在此刻的雨夜里,显然失去了它白日的活力。
稀疏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努力穿透绵密的雨丝,也只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圈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反而更衬得四周阴影浓重。
因为下雨,平日里偶尔出现的夜跑者踪迹全无,只有雨点打在树叶、遮阳棚和地面上的沙沙声。
文英恒拧了拧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环顾了一下这黑灯瞎火、只有雨声作伴的环境,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你说的浪漫,就是坐在黑灯瞎火的公园里,喝着便利店啤酒的时候看看雨?”
刘知珉却没接他的调侃。
她弯下腰,从塑料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先拿出了一罐啤酒,指尖扣住拉环,“咔哒”一声轻响,利落地打开,然后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文英恒微凉的手里。
冰凉的铝罐瞬间驱散了掌心最后一点余温。
接着,她才给自己也开了一罐。
“来,”她举起手中的啤酒罐,目光落在文英恒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干杯。”
清脆的撞击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各自仰头,浅喝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只有彼此轻微的吞咽声和呼吸可闻。
最终还是刘知珉先开了口,她晃着手中的啤酒罐,视线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里:
“怎么忽然想到参加电视访谈节目了?这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学院里的任务,推脱不掉。”
文英恒言简意赅,也喝了一口酒,感受着酒精在体内慢慢扩散开来的微热。
“哦~”刘知珉拖长了尾音,侧过头来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我说呢,怎么好好地突然驾临MBC了。还以为……你是良心发现,特意来给我探班,顺路录个访谈呢。”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着,语气轻松,却故意把自己心底那个最隐秘、最真实的愿望,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抛了出来。
文英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说真的,今天……是我第一次,作为观众,去看艺人Karina。”
他说完,下意识地想举起酒罐,用碰杯的动作来缓和一下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冲击。
然而,当他扭过头时,却看见刘知珉并没有看他,而是兀自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大口啤酒。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握着啤酒罐的手腕,阻止了她这种近乎发泄的喝法。
“怎么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要是真想喝闷酒,也不用特意拉着我作陪吧?”
刘知珉被他拉住手腕,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放下酒罐,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他,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为什么是第一次?这几年时间里,你一次都没有点开过我的舞台表演视频吗?一次都没有看过我的MV吗?哪怕一次?”
她不等他回答,便用力地用自己的酒罐重重撞了一下文英恒还握在手中的那一罐,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就算是作为你的前女友,出于最基本的好奇心,你也该悄悄打开来看一眼吧?嗯?”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不管是盼着我好,还是……盼着我坏。”
文英恒刚喝下去的一口酒仿佛哽在了喉咙里,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气息,像是要吐出胸中的块垒,然后有些疲惫地松了松肩膀,仿佛卸下了某种防御。
他迎上她的目光,试探性地,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回答道:
“真的是第一次。至于盼你好还是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我的回答是前者。”
“我当然希望你过得一帆风顺,星途璀璨。”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只是……Karina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像是一道坎。”
他移开视线,望向棚外连绵的雨幕:
“在过去的几年里……尤其是在你出道之后,我总是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名字,回避关于Karina的一切消息。”
“Karina是闪耀的偶像,和我的世界没有交集,我只认识刘知珉。”
“可Karina就是我啊!”
刘知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些许激动:
“就算她是被公司重金包装出来的偶像,但她还是那个和你一起在炸鸡店拼桌,会因为数学题抓狂的刘知珉!”
她故作从容地再次碰了碰他的酒罐,试图用玩笑掩饰眼底的酸涩:
“怎么,你是怕看见舞台上有太多人比你还喜欢我,比你还为我疯狂吗?”
“能被很多人喜欢是好事,这说明你的努力得到了认可。”文英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真挚,“我也真心希望你的未来一帆风顺。”
他停顿了一下,些许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刘知珉因为前一夜训练过度,第二天在课堂上忍不住睡着,被老师点名批评后红着眼眶的样子;
她为了掌握一个完美的wave动作,在练习室对着镜子反复扭动腰肢,直到累得抽筋,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场景……
他亲眼见过她最狼狈、最无助、最拼尽全力的样子,他深知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脚下踩着的不仅仅是运气,更多的是汗水和泪水。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没有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在她即将绽放时选择转身离开的自己,才会在后来那些年里,近乎偏执地想要避开她那日益璀璨的星途。
文英恒当然可以找出无数理由为自己的离开辩解——
他可以说在那段异国恋中,刘知珉更多时候是接受关心而无力回报的那一个,可以说她为了练习生事业压缩了太多本应属于两人的时间……
他纵然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诉说自己的委屈和付出。
可归根结底,当初主动提出结束关系、选择放手的人是他。
刘知珉从始至终,即使在最艰难、最无法兼顾的时候,也从未亲口对他说出“分手”两个字。
在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里,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完结。
是他文英恒,主动放弃了。
所以,一想到刘知珉如今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受万人追捧的样子,文英恒内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刘知珉所取得的这一切成就,都与他无关。
她此刻的万丈光芒,非但不能让他与有荣焉,反而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他心底那点因为“放弃”而产生的愧疚无处遁形,刺眼得让他想要逃避。
或许,他后来咬着牙,几乎不眠不休地以惊人速度读完博士,在二十三岁成为UCLA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之一,也并不是分手后出于好胜心,想证明自己过得比前女友更好。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想用无尽的学业和工作填满生活的每一寸缝隙,以此来逃避那份蚀骨的虚空和难以言说的失落。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