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珉抬起头,对她们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却依旧动人的微笑,接过笔时,指尖轻轻碰了下笔记本的封面,声音温和地叮嘱:
“谢谢你们的支持。不过,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哦。”
她流畅地签下自己的艺名,还在末尾熟练地画了个小小的爱心。那两个女生如获至宝,抱着本子,红着脸快步跑回了座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崔景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局面,怎么看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硬着头皮,尽量降低存在感,往刘知珉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走去。
拉开椅子时,心里一慌,动静没控制好,刺耳的“刺啦”声引来旁边几个学生的侧目。
她赶紧拿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经济学原理》课本,厚着脸皮挡在脸前,假装翻看,心里却在疯狂嘀咕:完了完了……
刘知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崔景秀的窘迫,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她的目光,带着某种复杂的执着,重新落回讲台,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文英恒正微微低头,快速翻动着手中的教案,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滑动,眉头微蹙——他原本精心准备的是关于 Kakao近期收购 SM的案例分析。
这对于经营系的学生来说本是绝佳的实时教材。但现在……刘知珉就坐在下面,这个案例变得无比棘手,充满了不必要的暗示和可能引爆的尴尬。他必须立刻调整。
他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一直躲着不是办法,工作繁忙的借口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面对刘知珉,他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态度,而不是这样暧昧不清的回避。只是,这个态度的分寸,该如何拿捏?
“今天我们要讲解的案例,”文英恒抬起头,语气转换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成竹在胸,“是——2018年 Naver收购 Line的反垄断案。相较于一些近期的案例,这个经典案例更能清晰地体现《反垄断法》在判断企业并购时的核心要点和审查逻辑。”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Naver-Line收购案”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随即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洁的思维导图框架。
“判断此类收购是否构成纵向垄断,核心在于三点:市场支配地位、限制交易行为、以及对市场竞争产生的实质影响。”
“我们先看第一点——市场支配地位。当时的数据显示,Naver在韩国搜索市场份额超过 60%,Line在即时通讯社交领域的市场份额也超过 40%。如果单看各自所在的领域,它们无疑都具备了市场支配地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知珉这位大明星意外出现在课堂上的缘故,学生们的听课热情空前高涨,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或者说……八卦欲?
“教授!”第二排一个男生迫不及待地举手,“那为什么最终公平交易委员会没有认定它们构成垄断呢?难道市场份额高到这种程度还不算吗?”
文英恒一边流畅地回答着学生的问题,一边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第一排的刘知珉。
她坐得笔直,像是在认真听讲,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上。她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眼神虽然望着黑板,却缺乏焦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的气息,看来心情并不好。
文英恒点点头,用粉笔在“市场支配地位”下面画了一个醒目的叉。
“问得好。关键在于‘关联市场’的分析。Naver的核心优势在于搜索和门户网站,Line的核心优势在于即时通讯和社交网络。两者在内容分发、在线广告等可能产生垄断效应的关联市场上的业务重叠度不足,没有形成稳固的‘上下游垄断链条’的基础。”
“这就是我们反垄断分析中常强调的,不能仅仅盯着单一市场的份额数字,必须结合关联领域的业务关系和竞争态势进行综合判断。”
刘知珉坐在第一排,那些“关联市场”、“上下游垄断”的词汇像天书一样钻进耳朵,又轻飘飘地溜走。
她其实不需要听懂这些,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内容本身。她只是下意识地拿着笔,在空白的笔记本页面上,歪歪扭扭地、无意识地写着一些不成词的笔画。
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着文英恒站在讲台上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浓密的黑发上,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他握着粉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划过黑板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利落感,每一个图表,每一段分析,都信手拈来——这是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见过的文英恒,一个作为教授、作为权威的文英恒。
虽然此前也曾经偷偷溜进来听过他的课,但此刻,看着他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听着他清晰缜密的逻辑分析,刘知珉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文英恒带着她,闯入了一个平行时空。
或许在那个时空里,没有SM的练习生合同,没有背弃的约定,她正和文英恒一起,坐在美国加州某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着某门他们共同选修的课程。
加州的阳光一定比首尔的更炽烈、更纯粹,它会透过巨大的百叶窗,在文英恒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写笔记的时候,大概会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遇到重点,还会在下面认真地画上几道波浪线。
而她呢?她大概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抵抗不住袭来的困意。
直到文英恒察觉到,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她的胳膊,然后无奈又宠溺地递过来一颗清凉的薄荷糖,低声在她耳边提醒:“知珉呐,上课要认真听讲。”=
教室的课桌或许是厚重的原木材质,带着点岁月沉淀下来的旧木香气。
在那些不想认真听课的午后,她可能会把薄荷糖的彩色糖纸,小心翼翼地叠成小小的星星或者千纸鹤,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他摊开的课本夹页里。
每次他翻到,大概都会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幼稚的“礼物”收进自己的笔袋里,珍藏起来。
哦,她在美国留学的名字,应该会是她本来的英文名,Katrina。
或许……那样平淡而充实的时光,也会非常非常美好吧。
没有日夜颠倒的练习,没有严苛的体重管理,没有数不尽的行程和镜头前的强颜欢笑,只有温暖的阳光、墨香四溢的课本,和身边那个触手可及、眉眼带笑的他。
刘知珉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轻轻碾过笔记本上刚刚不小心点下的一个墨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涩——如果当初,她没有签下那份改变命运的合同,是不是现在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他身边,以一个平等的、伴侣的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想要靠近一点点,都要费尽心机,如同做贼一般?
可是,这世上哪有或许二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