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英恒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考试院时,时间已然过了十二点。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略显随性的生活气息——椅背上随意搭着件穿过但还未清洗的衬衫,书桌一角放着个喝空了的咖啡杯,残留的褐色液渍在杯壁上勾勒出干涸的痕迹。
智秀是典型的夜猫子,夜深人静时思维往往格外活跃,这段时间为了备考,她更是经常在自习室熬到凌晨才归。
文英恒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冰冷的屏幕光芒亮起,映照着他那张难掩疲惫却依旧线条清晰的脸庞。
桌面上,李昇基一案的资料堆积如山,纸页间密布着各种颜色的标注和便签。
此案由警察厅与金融监督院联手推进,目标直指从检察院手中争夺办案主导权,因此节奏必须快,不容丝毫拖沓。
李昇基的父母即将被引渡回国,他本人在那起银行系统贪腐案中涉入多深,不久便会水落石出;
加之林允儿傍晚送来的关键信息,指向其涉嫌与地下钱庄交易及挪用公款炒作虚拟货币,这些都为警方构建了更为有利的起诉砝码。
“证明检方不存在客观可能性……”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梳理着错综复杂的逻辑链。
要推翻此前对HOOK娱乐的不利判决,他必须证明,在符合正常司法程序的前提下,检方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周内审阅并消化李昇基提交的那海量证据。
接下来,便是要用李昇基这一系列违法行为,坐实其起诉HOOK索赔的真实动机在于填补自身巨额亏空,构成恶意诉讼。
工作上的层层推进本该带来一丝攻克难关的成就感,然而,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郁结之气却始终盘踞在文英恒的眉心,挥之不去。
他明明没有喝咖啡,舌根却仿佛尝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白知宪……
那个名字,连同她说出“想休学”时,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决绝,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想起她曾在自己办公室里,低着头默默刷题时那专注的侧影;想起篮球场边,她因自己受伤而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冲过来的身影……
他自认并非热衷于干涉他人人生选择的类型,但不知为何,当听到白知宪气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促使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再挽留一下。
是输不起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让文英恒自己都怔住了片刻。
他无奈地朝着发光的电脑屏幕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人生能被一些人真心喜欢过、对待过,已然是难得的幸运,又怎能奢求这份心意永远不变、始终停留在自己身边呢?
他又不是需要粉丝无限爱意的偶像。
更何况,此刻心中这份莫名的怅惘,或许并非全然是针对白知宪这个人。
它更像是一种对“分离”本身的抗拒,是对某个曾经靠近、如今却试图抽身远离的身影的本能反应。
如果换作是另一个人……文英恒在心中默默问自己,还会如此在意吗?答案似乎有些模糊。
正当他深陷于纷乱的思绪中时,考试院那扇不算隔音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金智秀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头上扣着一顶崭新的、印着“SNU”字样的鸭舌帽——这并非文英恒借出的那顶,而是她最近为了“沾沾考试运”特地购入的同款。
当然,用它来遮掩一下因为备考而不得不偷懒、两三天才洗一次的头发,也是这顶帽子的重要使命之一。
她怀里抱着平板电脑和几本厚重的考试资料,脸上带着刚从书山题海中挣脱出来的些许倦意,却又在看到他时瞬间亮起了神采。
连续高强度的复习让她无暇顾及妆容,但素颜的她反而别有一种清新自然的美感。
皮肤因为缺乏足够休息而略显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几缕发丝不听话地从帽檐下溜出,贴在光洁的额角,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不设防的憨态与柔软。
“怎么今天回来了啊?”她眨着眼睛,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文英恒眉宇间那抹与往常不同的沉郁。
文英恒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嗯,接下来可能会更忙,回来整理一下要用的资料。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总分考了快两百八十分~”
金智秀语调轻快地汇报着成绩,抱着东西走了进来。
她很自然地将资料放在略显拥挤的书桌上,然后稍稍踮起脚尖,侧身坐在了书桌边缘,一双腿在空中随意地轻轻晃动着。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文英恒身上:“工作进度怎么样?看起来蛮顺利的。”
“嗯,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情况是积极的。”
“哇,那太好了!”金智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但她的视线在他脸上细致地巡视了一圈后,心底那点小雀跃渐渐被担忧取代。
她看得出来,工作上的顺利似乎并未能驱散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
她眼珠微转,决定做点什么。关于白知宪下午来过的事情……智秀想起了白知宪那句带着鼓励意味的“不主动就没有故事”。
一股勇气忽然涌上心头,她决定效仿一次,不再迂回试探,而是选择更直接的方式——她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知情,并且要大大方方地,将自己对他的喜欢和那份小小的“占有欲”摊开在他面前。
“咳咳,”她先是清了清嗓子,坐在桌沿上的身体随着晃动的腿轻轻摇摆,在即将进行“坦白”前,决定先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暖暖场,“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我最近学了个特别厉害的笑话,你想不想听?”
文英恒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恰好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眼神,不由得被这孩子气的表情逗得微微失笑:“什么笑话,值得金社长亲自献宝?”
“注意听啊!”金智秀立刻板起小脸,摆出极其认真的姿态,“请问,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
文英恒配合地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为什么?”
“因为……”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制造悬念,然后猛地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标准的哭丧脸,用她那带着独特腔调的英语说道,“它有太多的问题了,Problem!盒盒盒盒——!”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弯下了腰,发出一连串标志性的、带着憨憨气息的清脆笑声,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文英恒愣了两秒,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大姐姐,一阵无言以对。这个笑话的冷度,足以让室温下降几度。
“普罗布乐目……”
她那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发音,配上她此刻毫无顾忌的笑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喜剧效果。
文英恒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倒不是因为这个笑话本身,而是被她这可爱的模样所感染。
看着金智秀完全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笑点中、乐不可支的样子,那股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郁,竟真的像是被一阵轻快的风吹散了些许。
他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奈,却更多是纵容的轻笑:
“呀……金智秀,你的笑话库存,看来是急需更新换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