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常也跟着说:“就是不知道那丫头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还能去哪儿,”曲秀贞接话道,“估计就在她爸的部队里待着呢。”
曹言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问道:“马叔,曲阿姨,说起来,马哥和嫂子现在在魔都还好吧?”
他口中的马哥,正是马守常和曲秀贞的儿子。
从前几年开始,为了不互相牵连,明面上他们两边就断了联系。
提到儿子,曲秀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他们?我们都好久没联系了,也管不着了,他们过得好不好,是他们自己的事。”
曹言继续说道:“我前段时间在厂里,听一个魔都过来的工程师说,好像在那边见过马哥,说他和嫂子看着都挺好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马守常叹了口气,端起了酒杯。
老两口都是人精,见曹言不想聊自己的事,他们也就不再提曹言的私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桌上只聊些家长里短的趣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
等曹言和周秉昆告辞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曲秀贞把两人送到门口,本来还想让家里的司机开车送他们,被曹言拒绝了。
骑上自行车,冰凉的夜风一吹,周秉昆乱糟糟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
他时不时地转头,看一眼身边骑得不紧不慢的曹言,嘴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终于,在一个拐角,周秉昆没忍住,开口喊了一声:“言哥……”
“怎么了,有事?”曹言放慢车速,转头看他。
“……没事。”对上曹言的目光,周秉昆那点勇气瞬间就泄了,把头低了下去。
曹言也没追问,两人在路口分开。
郝冬梅她们昨天就回了闵家村,曹言便没去平阳路的小洋房,而是直接回了家属院。
比起那边,还是这里住得更久,也更习惯。
自行车在积着薄雪的路上压出清晰的车辙。
车子快骑到大院门口,隔着老远,曹言就看见门口路灯下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骑近了一看,不是郑娟又是谁。
“大晚上的蹲在这儿干嘛?不冷啊?”
曹言停下自行车,一条腿撑着地,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郑娟。
郑娟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路灯下,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扶着膝盖想站起来,可身子刚一动,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曹言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棉衣,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
“蹲太久了,腿……腿有点麻。”郑娟站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一边轻轻地捶着自己的大腿。
“上来!”曹言拍了拍后座。
客厅里,郑娟捧着曹言递过来的热茶。
她有些紧张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她知道曹言住这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来。
这里很大,很暖和,地上铺着光亮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她看不懂的画,屋子里摆着的各种家具、装饰,都透着一种她说不出的讲究。
这和太平胡同那个四处漏风、一到冬天就得往墙缝里塞烂棉花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郑娟来之前,在心里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到了这儿,看着这一切,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天家的凡俗之人。
“最近上班还适应吗?”曹言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郑娟稍微放松了些,点点头:“挺好的,工友们都很照顾我,师傅也耐心地教我技术。”
“你转正的事怎么样了?”曹言又问,“年前听光明说,你快转正了?”
郑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师傅和我提过一句,厂里还没下具体的通知,不过……我听说过几个月是会有几个转正的名额。”
“你师傅那人不会乱说,有这消息,那八九不离十了。”曹言笑了笑,又鼓励道:“好好干,转正了工资高,福利也好,你家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曹言说得轻松随意,可这些话落在郑娟耳朵里,却重若千斤。
自己现在的工作,是曹言帮忙找的。
厂里待她如亲闺女的师傅,是曹言托人安排的。
如今连转正的机会,也肯定是依仗着他的关系。
不然,厂里那么多比她资历老、干活更卖力的临时工,哪里轮得到她郑娟。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也根本还不清。
想到这里,郑娟猛地站起身,在曹言略带一丝诧异的目光中,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曹大哥,谢谢您!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圈也跟着红了。
说着,她抬起手,解开了外面那件厚棉衣的扣子。
棉衣滑落在地,露出里面一身崭新的碎花衬衣。
那是她用攒了几个月的布票和工资,特意扯了新布做的,就是为了今天。
单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或许是屋里暖气太足,又或许是心里太过紧张,她白皙的脖颈和脸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配上那双泫然欲泣、紧张羞怯的眼睛,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破碎感。
她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曹大哥,你……要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