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周六。
曹言带着周秉昆骑着自行车,穿过还带着年节热闹气息的街道,一路往平阳路去了。
当然不是去他自己那套小洋房,那地方是曹言和郝冬梅她们的爱巢,自然不会轻易带外人过去,哪怕是小舅子也不行。
他们要去的是平阳路另一头的一处洋房,马守常和曲秀贞老两口现在就住在这里。
这几年老两口虽然不像郝冬梅父母那样直接被下放到地方,但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马守常从原来的军事学院副院长到现在靠边站,完全赋闲在家。
曲秀贞也从省高院的领导位置上退了下来,被下放到酱油厂当了个书记。
两人在一栋二层的旧式洋楼前停下车。
周秉昆提着两袋曹言事先准备好的京八件和两瓶汾酒,有些局促地站在曹言身后。
曹言则拎着一网兜苹果,笑着对开门的曲秀贞道:“曲阿姨,过年好!给您和马叔叔拜年来了!”
曲秀贞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一边朝里屋喊道:“老马!快出来,小曹来了!”
没一会儿,马守常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的腿摔了两个多月,还没完全好利索,但拄着拐已经能慢慢走动了。
“小曹你来了,你曲阿姨前两天还念叨,说你今年工作忙,可能没空过来呢!”他笑着拍了拍曹言的肩膀,目光落在了周秉昆身上,“这位小同志看着有点面熟……”
周秉昆赶紧把礼物放到一边,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说道:“马叔,我叫周秉昆!”
“周秉昆!!!”马守常指着周秉昆,哈哈笑了起来:“想起来了!是你啊小周!那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要遭大罪了!快坐快坐!”
“小曹你怎么和小周认识的?”马守常好奇地问道。
这两个多月,马守常一直想找周秉昆当面道谢,可周秉昆当时把他送到医院后只留了个名字就走了。
又因为形势问题,不好大张旗鼓地找人,再加上马守常自己也在家养伤,所以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今天曹言来拜年竟然把人也给带来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别站着呀,赶紧坐、坐。”曲秀贞知道曹言带来的周秉昆就是自己老头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好心的小伙子后,更是热情,连忙招呼两人坐下。
周秉昆在马守常的下首位置坐下。
“你是我的恩人呐,医生说要不是你及时把我送到医院,我这条腿算是废了。”马守常感慨地拍着周秉昆的手,“我当时疼得厉害,糊里糊涂的,也没顾上好好谢谢你,后来想找,又没找到,今天可算是见着了!”
周秉昆被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马叔,您别这么说,举手之劳,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顿了一下又问道:“您这腿现在咋样啊?”
“唉,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那么快就好了,反正呢,现在是靠边站了,没事干,养着呗!”
曹言笑道:“马叔您可没时间慢慢养了,我听说您可是快要归队了!”
曲秀贞问道:“消息都传到你耳朵里了?”
“是,听说有不少老同志都要恢复工作了。”
“都是好的信号啊!”
曹言又点点头:“是!”
曲秀贞问道:“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和小周认识的呢?”
“我和秉昆他哥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认识他好几年了,前两个月他因为……”曹言把周秉昆丢工作找到自己帮忙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我还是想多一句嘴,这以权谋私的事情,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可就容易出问题,小曹你前途无量,做事要更谨慎些,别被人抓住把柄。”
曲秀贞是政法出身,原则性很强,曹言虽然叫她和马守常叔叔阿姨,但她和马守常毕竟不是曹言真正的长辈,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不过该说还是要说,她这是真心为曹言好,不希望曹言这个优秀年轻人行差踏错。
“小周我这话不是针对你啊,小曹既然帮你安排进了拖拉机厂,那也是个正经去处,好好学技术,别辜负了小曹的一番心意。”
曲秀贞转过头来看向周秉昆,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不改,或者走歪路,你之前那事,虽然冲动,但也算是情有可原,以后的路还长,脚踏实地最重要。”
周秉昆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连连点头,同时心里对这位曲阿姨多了几分敬畏。
“曲阿姨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干!”
说话间,家里的阿姨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满满的一桌子菜摆好了。
马守常招呼道:“来来来,都别干坐着了,边吃边聊,小曹、小周,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曹言笑道:“我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哈,你这小鬼,”马守常用手比了一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高度,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我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过年过节来我家,一点也不认生,满屋子乱跑,还把我书架上的一个炮弹壳模型给摔坏了。”
“那是我姐摔坏的,她还不承认,硬说是我干的。”曹言立刻喊冤。
这话引得马守常和曲秀贞都笑了起来,连旁边一直有些紧张的周秉昆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说起来你姐也好多年不见了,”马守常感慨了一句,举起酒杯,“你开年也要去京城,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来,小曹,小周,咱们爷仨碰一个!祝你们年轻人鹏程万里,也祝咱们国家越来越好!”
曹言和周秉昆连忙端起酒杯,和马守常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曲秀贞看气氛有点低沉,便笑着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伤感的话,小曹,你这次去京城,除了你舅舅他们,最高兴的应该是周家那丫头吧?”
马守常也乐了:“没错,我记得那时候那丫头可粘小曹了!”
“可不是嘛,”曲秀贞也笑得合不拢嘴,“我记得陈大姐那时候还和小曹你妈妈开玩笑,说要给你们定了娃娃亲呢!”
周秉昆一开始听曲秀贞说周家丫头,下意识就以为说的是自己姐姐周蓉。
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娃娃亲,什么京城……
再一琢磨,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
敢情曹言在京城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也姓周,甚至还被长辈们开玩笑说过娃娃亲。
这事儿……他姐知道吗?
自己是该告诉姐姐,还是装不知道?
告诉吧,曹言对自己这么好,不仅给找了拖拉机厂那么好的工作,今天还特地带自己来马叔家认门,明摆着是给自己以后铺路。
自己扭头就把人家卖了,这叫恩将仇报。
可要是不说,那不是坑自己亲姐姐吗,周秉昆觉得面前这一桌的煎鸡蛋、松花蛋、烧鸡、烧鸭、大马哈鱼、鱼子酱、俄式红肠……都不香了。
曹言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那都是长辈们小时候开的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怎么就当不得真了?”曲秀贞可不这么想,“你现在不也没对象嘛,那丫头我看着就不错,虽然是玩笑话,也未必不能成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