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字片，周家。
大年三十，昏黄的灯光下，难得坐满了一屋子人。
之所以是四口人，不是五口人，是因为周秉义今年没从兵团回来，轮到他战备值班。
人虽然没回来，但信和照片倒是寄了回来。
信里说，他跟兵团附近五道江公社插队的一个南方姑娘确定了关系，年前在兵团的安排下结了婚。
照片上，周秉义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膛挺得笔直，英气勃勃。
他旁边站着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正对着镜头温婉地笑着。
“大哥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周秉昆扒拉着碗里的饭，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周志刚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闻言眼皮一抬，看了小儿子一眼：“你还管上你大哥了？你大哥比你懂事多了。”
“再懂事也不能背着家里偷偷结婚啊！”周秉昆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他现在在拖拉机厂当学徒工，虽然工资不高，但说出去体面，厂里发的福利也好，过年分的猪肉都比别人家多二斤，心里那点底气也足了些。
“嘿！”周志刚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你还敢跟你老子顶嘴了？别以为你现在进了拖拉机厂就了不起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秉昆到底还是有点怵他这个爹，被这么一吼，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不敢再吭声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跟孩子发什么火。”周母李素华瞪了丈夫一眼，往周秉昆碗里夹了一大块肥得流油的肉，“吃你的，别理你爸。”
周蓉见气氛有点僵，也赶忙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肉皮放进周父碗里，笑着说：“爸，你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妈多炖了会儿，可香了。”
周父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夹起肉皮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我姑娘懂事！”
周秉昆小声嘀咕：“这肉还是我辛辛苦苦排半天队买回来的呢……”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周母立马又夹了一筷子土豆炖豆角到他碗里，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冒了尖。
“我的老疙瘩最乖最懂事，妈最稀罕我的老疙瘩了。”
说起来，这些天最开心的就是周母了。
丈夫从大三线回来过年，女儿也从乡下回来，小儿子更是出息了，在拖拉机厂找了个正经工作。
虽然大儿子没能回来，但好歹也算成家立业了。
一家人能这样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她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周秉昆看父母这会儿心情都不错，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
“爸，妈，跟你们商量个事呗。”
周志刚瞥了他一眼：“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这不是过年嘛，我那几个好哥们，就赶超、国庆他们，想……想来咱们家聚聚。”周秉昆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母的脸色，“就有对象的带对象，没对象的自己来，顺便也想让我妈给把把关。”
周志刚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你妈给你们这帮小子做顿饭吃？”
被当场戳穿，周秉昆也不觉得尴尬，挠着头嘿嘿直笑：“还是我爸英明！主要吧，这大过年的，好不容易聚一聚，我们几个里头，也就咱们家地方稍微大点，能坐得开。”
这话倒是不假，光字片里家家户户都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周家这老房子，虽然也旧，但比起周围那些邻居，确实要宽敞不少。
周志刚沉吟了一下，没立马答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蓉：“我和你妈倒是无所谓，就是你们一群大小伙子在这儿，你姐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周秉昆一听有戏，连忙看向周蓉。
周蓉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听见父亲的话，放下筷子，说道：“爸，没事，不用管我，他们要是来，我正好去找我一起插队的好姐妹们玩。”
她说的好姐妹，自然就是郝冬梅和陶俊书她们。
女儿这边没问题，周母自然立马答应了下来。
“行，来，咱家啥都有！”
说着周母看向周蓉，刚才光顾着高兴了，差点都忘了，自己的闺女如今也二十三四岁了，如果没下乡，也是到了找对象的年纪了。
她忍不住问道：“蓉儿啊，你哥都结婚了，那你……你有没有相中的人啊？”
“妈，我姐她……”周秉昆嘴快，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蓉狠狠瞪了一眼，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蓉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她放下筷子，故作镇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妈，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一旁的周志刚闻言，看了眼自己一向最喜欢的女儿，说道：“我和你妈也不是什么老封建，我知道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你要是真有了中意的人，只要人品好，真心对你好，我们也不会反对。”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有些人，看着光鲜，家世也好，但未必就适合过日子，你自己要想清楚，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迷了眼。”
“是啊，”周母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听说有些小青年，仗着自己家世好，长得俊，到处拈花惹草，也不负责任，把别人姑娘的肚子都搞大了，结果拍拍屁股就走了，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周蓉听着父母的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发烫。
他们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影射曹言，虽然她知道曹言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父母不过是随口说说，不是说的曹言，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烦躁。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
周父周母见她突然这么一本正经，都停下了筷子，看向她。
周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被村里推荐，年后等审核通过，就要去京城上大学了。”
屋里瞬间一静。
“你这个死丫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母，她又惊又喜，忍不住抬手在女儿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你能上大学，妈比什么都高兴！是哪个大学？学什么啊？”
“我现在也不知道，要等正式通知下来后才会知道。”
这事周蓉忍得也很辛苦，她原本是想等着过完年，父亲要走的时候再说，也好用这个喜事冲淡一下母亲心里的离愁别绪。
可刚才父母的话越说越离谱，她没忍住，就提前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