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机。
副厂长办公室。
周秉昆坐在办公室的接待椅上，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裤子。
这办公室太大了，比他家整个屋子加起来都大。
地上铺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木地板，锃光瓦亮，一套崭新的皮质沙发摆在墙边，他都不敢往上坐。
曹言将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桌边一推，抬头看向他。
“说吧，找我啥事啊，小舅子！”
周秉昆被这声小舅子叫得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我不说是你的小舅子，你们厂的门卫不让我进来，”他解释道，“这大门管得太严了，大厂子就是不一样。”
曹言笑了笑，和蔡晓光不同，周秉昆真是自己小舅子。
虽然周蓉只是自己众多女人里的一个，但该认的，他还是认的。
“说吧，找我啥事？”
“这厂子真好，大厂子就是不一样！”周秉昆没敢直接说事，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瞟，嘴里继续没话找话。
曹言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你这样支支吾吾的，就算我不是你姐夫，就冲我和你哥你姐的关系，你的事我也得管，说。”
周秉昆看他脸上表情认真，不像是客套，这才鼓足勇气，又搓了搓手。
“这不前几日，我们光字片那个涂志强……”
和曹言估计的差不多。
涂志强因为杀人被判了枪决，这年头为了震慑宵小，流行公开处决。
周秉昆因为和涂志强的关系不错，又是住在同一片地方的，被厂里强制要求去刑场接受警示教育。
结果，他在刑场上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之后一连好几天都做噩梦，白天上班也总是失神，出了好几次错。
他们厂长找他谈话，言言语中说他是不是对涂志强之死心存怨怼，说他思想有问题。
周秉昆年轻气盛，加上那几天本就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当场就跟厂长吵了起来，一怒之下，甩下一句老子不干了，就这么辞了职。
现在冷静下来，后悔也晚了。
工作丢了，回家又不敢跟周母说，实在没处可去，只能来求曹言了。
曹言听完，手指叩了叩桌面。
说起来涂志强杀人的事他知道，就是前些日子他给郑光明治完眼睛，在胡同口碰上水自流他们那次。
他没想到，这案子判得这么快，从案发到处决，前后不过半个多月。
看来这年头打击犯罪，真是讲究一个雷厉风行，从重从快。
当然，涂志强杀人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加上他平日里就经常和社会上那些闲杂人等混在一起，名声本就不好，这么快被枪决，倒也不奇怪。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曹言问道，“你哥还是你姐？”
“我姐，我没敢告诉我哥。”周秉昆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蓉因为下乡的地方不远，周秉昆经常会去那里看她，给她带点吃的用的啥。
和原剧情相比，两人关系好了很多，所以没了工作以后，周秉昆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姐姐商量。
曹言笑了：“你姐还说什么没？”
“没，她就叫我来找你。”周秉昆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哦，我姐还说，村子里有几块地荒了好久了，叫你有时间送点种子过去。”
他说完，还自己嘀咕了一句：“我姐她也真是的，地荒了找你干嘛，多大点事，下次我去看她的时候给她带点种子过去就成了，你现在都是当副厂长的人了，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曹言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
“不用，我最近刚好有时间，是该抽空去看看你姐她们了。”曹言说完，重新看向周秉昆：“说吧，你想去哪里上班？”
周秉昆没注意曹言前面的半句话，只听曹言后半句话的语气，忍不住问道：“我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上班吗？”
“能上哪儿，那另说，”曹言笑眯眯地看向他，“你先说说，你想去哪里。”
周秉昆看着曹言，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上你这里呗！”
“你小子倒是挺敢想！”曹言闻言，乐了。
周秉昆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他觉得曹言这话里带着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曹言也没比自己大几岁，上的学也没比自己多几年，他都能当副厂长，自己想进来当个工人怎么了。
曹言看着周秉昆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也别想着我能当副厂长，你就能进来当个工人。”
“我没这么想！”周秉昆嘴硬地嘀咕了一句，眼睛却不看向曹言这边。
曹言也不戳穿他，坦然道：“我能进这里，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有后台，不然凭我自己，想进这里也是难如登天。”
这话当然是半真半假，要是把他真正的本事都算上，别说进一重机，就是去更核心的地方也绰绰有余，但这些话没必要跟周秉昆说。
周秉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不忿倒是散了些。
“所以啊，你想进一重机，不是不行，但对你来说，来这里上班，还真不如去酱油厂、罐头厂，或者拖拉机厂那种地方。”
周秉昆听出曹言这话是掏心窝子说的，不是在敷衍他，便也认真了起来，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曹言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一重机是干嘛的？造的是重型机械，车间里到处都是大家伙，操作复杂，对技术、对规程的要求都极高。”
他顿了顿，看着周秉昆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这半路出家，没点技术底子，而且你这人心气有点浮，又刚受了那么大刺激，现在最需要的，是个能让你安安稳稳沉下心来，压力小点的地方，先缓缓神。”
周秉昆沉默了，他虽然有时候有点轴，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曹言说的句句在理，全都是为他考虑。
之前在木材厂，他就是个出力的，技术活基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