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进了拖拉机厂,不少正式职工都对她献过殷勤,明里暗里地表示想跟她处对象,甚至愿意娶她,哪怕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快瞎了的弟弟和年迈的母亲。
其中不乏一些家庭条件很不错的。
可她都一一婉拒了。
不是她眼光高,也不是看不上人家。
而是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曹言的这份恩情,她要报答。
而她一个穷人家的女儿,除了这副身子,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呢。
走到胡同口,一股冷风猛地灌进巷子,郑娟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曹大哥。”她停下脚,鼓足了勇气喊了一声。
曹言也跟着停步,回过头看她:“怎么了?快回去吧,天冷。”
郑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曹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哪能不明白。
要说这几年没拿下郑娟,原因说出来他自己都不敢信,纯粹是忙的,而且是那种爱岗敬业的忙。
六九年那会儿,周蓉她们下乡没多久,北边就打了那么一仗。
这仗打得快,结束得也快,但对整个国家的影响却极其深远。
全国上下都掀起了备战备荒的热潮,厂里的生产任务一下子就重了起来。
曹言也是在那时候,看着厂里那些老师傅和工人们,为了完成任务,不眠不休地加班加点,他那点藏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到底还是被勾了起来。
他本想着就小小地帮一把,利用自己超前的知识,稍微改进几款老旧设备的工艺。
结果一不小心,稍微认真了一点,暗戳戳地就解决了不少厂里悬而未决的技术难题。
这就导致,原本只是在江辽省小有名气的东方红拖拉机厂,一跃成了全国范围内的重点企业。
厂里不少干部因此被提拔到了省里甚至部委。
曹言本以为这事跟自己没多大关系,毕竟明面上,他的功劳并不显眼。
可他忘了,他还有个在京城身居高位的舅舅。
结果,他舅舅那边不知怎么运作的,他竟然被一纸调令,直接扔到了江辽第一重机厂,职务还不低,分管技术的厂长助理。
这下可好,更忙了。
重机厂搞的都是国家重型装备,任务更重,责任更大。
曹言没办法,只能继续在一重厂暗戳戳地发力。
说起来,对他而言,暗戳戳地发力比明着来还累,可要明着来他更不敢。
他太清楚自己父母那辈人了,一个个都是信仰坚定,原则性强。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儿子这么厉害,第一反应绝对是把他打包上交国家,让他隐姓埋名,一辈子待在某个秘密研究所里发光发热。
曹言可不想过那种日子。
所以这几年,他只能费尽心思地扮演一个想法多,爱折腾,偏偏运气又特别好的领导。
他最常干的事,就是天马行空地提出一些在别人看来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然后用厂长助理的身份强行要求厂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加班加点地去搞实验,去验证。
大多数时候,验证的结果自然是失败,这些想法基本都是是当前的技术和材料根本无法达到的。
可折腾的次数多了,总有那么一两次,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撞了大运,竟然真的就找到了可行的替代方案,或者摸索出了一条全新的路径,一下子就解决了困扰许久的难题。
这就导致,厂里那帮技术人员对他简直是又爱又恨。
又想在他手底下干,又怕在他手底下干。
想在他手下干,是因为跟着他确实能出成绩,能解决问题,那种成就感是实打实的。
怕在他手下干,是因为真的太累,压力太大,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他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折腾得几天几夜都合不了眼。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曹言虽然爱折腾,但不贪功。
每次做出成绩,他虽然总把他的领导作用挂在嘴上,但在申报成果、分配荣誉时,却总是把一线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评先进、涨工资、分房子,实惠是实实在在的。
久而久之,他手底下倒也聚集了一批有真本事也肯吃苦的技术骨干,成了厂里攻坚克难的一支王牌队伍。
不过如今也算是熬到头了。
他从舅舅那里得到消息,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从一重机厂脱身,上面有意调他去京城。
毕竟这几年下来,即便他再怎么不贪功,他手下那帮人,在他带领下做出来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早就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思绪回到眼前。
郑娟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一群人呼啦啦地从巷子另一头冲了出来,四散奔逃。
其中有两个慌不择路,直直地朝着曹言和郑娟这边跑来。
这两人郑娟还见过,正是几年前在电影院门口,站在涂志强身后,其中一个还拎着铁棍的混混。
此刻他们脸上都挂了彩,神色慌张,看见曹言和郑娟挡在路上,领头那个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曹言,脸色一变,赶紧停了下来。
“曹……曹厂长?”
“你认识我?”曹言挑了挑眉。
那个叫水自流的青年叫出口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找补:“曹厂长现在在吉春谁不认识啊……”
其实他们之所以认识曹言,还是因为那次英雄救美。
像他们这种在道上混的,最喜欢打听别人的来头。
那次曹言出了那么大的风头,他们事后自然要去打听一下。
结果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后面曹言步步高升,他们也从一起混的人那里零星听到过,因此水自流才能时隔这么多年,还一眼就认出了曹言。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曹言问道。
“不知道,我……我们就是路过,听见有动静,怕有什么危险,这才跑的!”水自流随口胡诌。
“是啊,是啊!”他身边的骆士宾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听见水自流的话机械地点了点头附和。
曹言看他们这副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也懒得跟他们纠缠,挥了挥手:“行了,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