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字片，周家。
“秉昆他妈？”
乔母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
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探头就看见正在屋里干活的周蓉。
“蓉儿啊，你妈呢？”
周蓉停下手里的活，礼貌地应了一声：“婶儿，我妈在里屋呢。”
“哎，你们娘俩都在啊。”
乔母掀开门帘，一股热气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正在炕上叠着衣服的周母，说道：“忙着呢！”
周母闻声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炕沿：“坐，快坐，给他们收拾收拾要走的东西。”
外间，正和哥哥周秉义一起收拾行李的周秉昆，听见乔母来了，和哥哥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里屋的动静。
周母问道：“他婶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周蓉这时端了杯热水进来，递给乔母。
乔母接过搪瓷缸子，哈了口气，捧在手里，脸上的笑容却有点不自然：“唉，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事。”
周蓉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就有数了，直接开口问道：“婶儿，是来动员我和弟弟下乡的吧？”
乔母一愣，随即笑道：“你瞧瞧周蓉，不愧是高材生，真是料事如神。”
周秉昆这时也借着给里屋火炉加煤的由头，掀开帘子进来了。
他听见这话，插嘴道：“婶儿，我哥马上就要去建设兵团了。”
“一家啊，只能留一个，我们家也是仨孩子，这不，现在就剩下我家老姑娘春燕了。”
听乔母这么说，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周母，笑容瞬间就变得有些勉强。
眼下这些政策也是才刚下来，她原以为丈夫要去支援大三线建设，大儿子要去边疆的兵团，家里已经够难的了，但没想到还要再走一个。
她心里堵得慌，可也明白，乔春燕她妈是这一片的街道积极分子和居民代表，她说的话，就代表了上面的意思。
她看看眼前的女儿，又看看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成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脸色越来越差。
“……一户只能一人留城……上山下乡是响应号召，是年轻人必由之路……”
乔母还在继续说着那些在动员会上听来的话，一套一套的，说得口干舌燥。
其实这些话，小半个月前，周蓉就从曹言那里听说了。
曹言也早就提醒过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所以此刻，周蓉心里并不慌乱，现在因为乔母的到来，也算是帮周蓉下定决心。
眼看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蓉直接打断道：“婶儿，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跟你表个态，我走。”
“姐！”
在一旁听着的周秉昆一听姐姐说她走，顿时急了，想也不想就抢着说道：“我走！”
“我比你大！”周蓉瞪了他一眼。
“那我还是男的呢！”周秉昆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大街上。
周蓉坐在曹言的自行车后座上，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宽厚的后背里，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风。
“……乔婶儿一走，我妈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委屈我了……”周蓉的声音闷闷的。
“到时候就在市区边上的农村下乡，闲暇的时候想回来就回来，骑车也就个把小时的事，又不是真把你发配到什么贵州偏远山区去。”
听到“贵州”两个字，原本还沉浸在离别愁绪里的周蓉，轻轻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那都是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羞赧。
三年前，周蓉还是个满脑子装着诗与远方的学生，跟着一伙同学去京城串联，见到了她崇拜了快两年的大诗人冯化成。
那个年纪快和她父亲一般大，却才华横溢、眼神忧郁的男人，一下子就俘获了周蓉的少女心。
回来之后，原本就有联系的两人就开始更频繁地通信。
那冯化成也不愧是个诗人，和民国时期那些个专会哄骗文艺女青年的风流才子没什么两样。
面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的示好，他非但不拒绝，反而用那些引人遐想的词句，吊着周蓉的胃口，哄骗着她的感情。
那时候刚觉醒记忆没多久的曹言，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周蓉这颗自己早就预订了的水灵灵大白菜，被冯化成那种老黄瓜给拱了。
于是，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京城的舅舅那里。
然后本就因为一些问题被下放到贵州偏远山区的冯化成，很快就又被挪了个窝，调到一个更偏远、条件更艰苦、连信件来往都极其困难的地方去了。
从此，音讯断绝。
没了精神寄托，周蓉消沉了一段时间。
也就在那段时间，曹言这个高大英俊、风趣幽默还非常有才的大帅哥作为哥哥的好朋友出现在她眼前。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身边就有这么优秀的人。
曹言不仅长得好看，家世好，学习也好，还会写诗，会打球，说话又风趣，比那个冯化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之后她那段对大诗人的朦胧爱恋，就被扼杀在了萌芽里，心里眼里，只剩下曹言这家伙了。
曹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反正离出发还有段时间，你也别天天在家闷着了，好好玩玩，等下了乡，再想这么轻松，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周蓉从他背上抬起头，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轻松呢，我要去做有意义的事！”
“什么叫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的事情，自然就是做爱做的事情。
曹言照例带着周蓉在城里四处闲逛，又去公园的溜冰场溜了一会冰。
当然，期间少不了在没人的角落里亲亲抱抱。
等天色擦黑，曹言送周蓉回家。
快到周家在街道口，周蓉从后座上跳下来，脸上带着几分闷闷不乐。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忽然开口问道。
曹言扶着车把，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没有的事。”
周蓉咬了咬嘴唇，眼里带着几分委屈：“那你怎么不带我去你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