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一个正在啃糖葫芦的青年凑了过来,拉了拉那个要钱的青年,小声劝道:“卫东,算了吧,看她也怪可怜的,太平胡同那边的人,确实都挺穷的。”
“她说的那个瞎眼的儿子,我之前见过,跟着她一起卖冰棍。”另外一个小青年也说道。
“你们是会做好人,卫东这鞋子可是新买的,花了他快一个月的工资,要不是他妈护着,为了这双鞋子,他腿都差点被他爸打断。”刚才那个抢冰糖葫芦的人说道。
“海波说得没错,让她赔五块,已经是看在她是个穷老太婆的份上,给她打折了!要不然,就我这鞋,赔十块都不过分!”
“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棉袄的年轻姑娘跑了过来,挡在了老太太身前,“怎么了?”
“你妈她把我新买的鞋子给弄脏了,让她赔我五块钱,她说没钱,你说怎么办吧?”
那个叫卫东的青年,见来人是个姑娘,长得还挺漂亮,眼睛便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娟儿,你怎么出来了,你弟弟没事吧?”老太太拉着姑娘的手,一脸担忧。
女孩正是郑娟。
郑娟先是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说道:“妈,光明他已经退烧了,刚刚还起来吃了点东西,我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怕你出事,就出来找你。”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那个叫卫东的青年,说道:“这位同志,我妈弄脏了你的鞋,是我们不对,可这鞋子也没坏啊,要不这样我帮你洗干净,再……再赔你一块钱,行吗?”
郑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仔细地数了数,但是加起来好像不够一块钱。
“也别说赔五块钱还是一块钱了,”卫东看着她那窘迫的样子,有些猥琐地笑着说道:“我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我们俩处对象,这事就算了,你看怎么样?”
他说着,竟然真的伸出手,就要去拉郑娟。
“住手!”
人群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出来,大声喝止。
“涂志强,”叫卫东的青年看着来人,脸色变了变,“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李卫东以前和涂志强都是在木材加工厂上班,后来因为受不了厂里的苦活累活,托关系调走了。
但涂志强有一把子力气,而且打架不要命,这名声他是知道的。
“李卫东,你这是越混越回去了,欺负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涂志强走上前,将郑娟母女护在身后。
“涂志强,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力气大了不起,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李卫东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又觉得自己占着理,梗着脖子叫嚣道。
涂志强看了一眼和李卫东站到一起的那几个人,笑了:“怕不怕不是用嘴说的,这事今天我还就管定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走出几个人,默默站到了涂志强身后。
看着站涂志强身后的几个人,李卫东面色一变。
早听说涂志强跟道上的人有来往,没想到是真的。
涂志强身后的那几个人,一个个眼神凶狠,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根铁棍,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卫东他虽然看着流里流气,刚才欺负郑母时也咄咄逼人,但说到底,他们也就是工厂里的普通工人,平日里仗着人多嘴臭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真碰上这些个混混,立马就怂了。
他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一回头,发现一个面带笑容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是曹言。
而他踩到的,正是曹言的鞋子。
早在涂志强出来前,曹言就停了自行车,跑过来抱着胳膊在旁边凑热闹了。
曹言扶了一把站立不稳的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说道:“你踩我鞋了。”
“对不起!对不起!”李卫东正心慌,想也不想就道歉。
“挺有礼貌的嘛!”曹言表扬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鞋子也是魔都货,而且是高档货,就在百货大楼里买的,一双要六十多块呢。”
李卫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曹言脚上那双军绿色的翻毛牛皮大头棉鞋。
这款鞋他还真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看过,六十块钱,曹言一点都没多说。
这还不算,这种高档皮鞋都是要专门的特供票证才能买的,光有钱没票,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理都不会理你。
能弄到这种票,还穿得起六十块一双鞋的,身份背景绝对不一般,李卫东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大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擦干净!”
他说着,就蹲了下去,抬起袖子准备去擦曹言的鞋面。
“行了,”曹言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袖子:“不用你擦,我自己会擦。”
“谢谢!谢谢大哥!”李卫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
曹言的目光从李卫东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脚上的那双白色球鞋上。
和自己的鞋子只是被踩了点灰不同,郑母板车上的泥水,确实在李卫东的鞋面上留下了一块挺明显的污渍。
曹言对李卫东说道:“老太太弄脏了你的鞋,是事实。”
说着指了指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的郑娟,“不过,这位姑娘刚才也说了,帮你把鞋洗干净,再赔你一块钱,我觉得这个方案,挺合理。”
“是、是、是。”李卫东哪还敢有二话,一味地连连点头称是。
现在别说一块钱,就是让他自己把鞋擦干净,他都愿意,只求眼前这位爷能赶紧放他走。
“但是,”曹言目光又扫向旁边那个刚才抢糖葫芦的小年轻,“你这兄弟刚刚抢了人家十来串糖葫芦,一串糖葫芦算五分钱,十来串怎么也得五毛钱吧。”
“我看,就让这姑娘再赔你五毛钱,这事就算了。”
“才八串,哪有十来串。”
刚才抢糖葫芦的那个叫海波的小年轻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啪!”
曹言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其实刚才曹言就看清楚了,这伙人里,就属这个人最不是东西。
抢糖葫芦的是他,骂郑母骂得最凶的也是他,李卫东充其量就是得理不饶人。
“你他妈的还敢跟我这儿算账?信不信我现在就叫警察过来,把你抓起来!学人家抢劫,就你手上这几串糖葫芦,都够你进去蹲几年的了。”
田海波被曹言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又被曹言几句话吓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吭声了。
抢劫可是重罪,为了几串糖葫芦把自己搭进去,那真是脑子被门挤了。
曹言不再理他,重新看向李卫东:“怎么样,五毛钱,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用,不用,我回去叫我妈洗洗就好了!”李卫东连忙摇头摆手,他现在哪还敢要钱,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郑娟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手帕,从里面数出五毛钱,递给李卫东:“同志,这是五毛钱,我妈弄脏了你的鞋,我们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