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六年,正月。
年后不久,盛家学堂就正式开学,毕竟离科考只有两月余光景。
“圈马练兵,凿山冶铁,气力所向,人心归一,所以秦为一,而诸国为六,是一易归,而六易分……”
学堂里,齐衡站在自己座位前,侃侃而谈道。
此时说起策论,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声音清朗,自有一番世家公子的气度。
今日庄学究讲的是《六国论》。
当今文坛,以此为题的文章不知凡几,但最负盛名、也是士子课业必学的,自然是苏洵所作的那一篇。
庄学究听齐衡讲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座下诸生:“元若方才所论,着眼于秦之力与势,颇有见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了最前排的曹言身上。
“子诺,你如何看?”
听见庄学究点到自己的名字,曹言站了起来。
“二苏论六国徒事割地赂秦,自弱、取夷灭,不知坚守纵约,齐、楚、燕、赵不知佐韩、魏以摈秦,以为必如是,而后秦患可纾……”
“背盟弃好,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
曹言讲完落坐后,庄学究点点头,曹言的格局明显比齐衡要大一些。
齐衡说的是秦如何强,六国如何弱,是表象,曹言说的,却是六国为何弱,是根由,一个在术,一个在道。
庄学究捋了捋胡须,看向曹言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
“嗯,虽然着眼点不同,但子诺和元若所说皆有道理。”
他自然看得出曹言的立意比齐衡高出不止一筹,若在平时庄学究自然是要好好点评对比一番。
但眼下科考在即,此时最是忌讳打击学生的信心。
再者,齐衡的策论,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放在科考场上,虽不算惊艳,却也绝不会出错,拿个二甲还是极有希望的。
至于曹言,庄学究摇了摇头,这小子的才学,拿个状元都绰绰有余,偏偏他自己不上心。
“今日的课业,便是各做一篇《六国论》。”
庄学究将戒尺往桌上一放。
“散了吧。”
“谢学究教诲!”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然后开始收拾笔墨纸砚,准备开溜。
却又听见庄学究悠悠地说道:“五姑娘留下!”
如兰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来,求救似的看向其他人。
尤其是和自己难兄难弟的六妹妹明兰,却见她和小桃早就脚底抹油,已经走出学堂一段距离了。
盛长枫拉着盛长柏和曹言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完全没往这边看,只有曹言抽空冲她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至于墨兰,则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完了!”如兰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垂下头走向庄学究的书案前。
学堂外。
明兰拉着小桃,脚下生风,恨不得离学堂越远越好。
直到绕过了影壁,再也看不见学堂的屋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被庄学究留堂最多的,就是她和五姐姐如兰了。
刚入京那会儿,她底子薄,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课业也常常跟不上,三天两头就要被学究留下开小灶。
后来渐渐赶上来了,便换成了她和五姐姐轮流被留堂。
最近这一两年,又渐渐变成了五姐姐被留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则是很少被留堂。
但即便如此,每次到了放学时间,她仍旧是心有余悸。
明兰知道,之所以能有这个变化,自然少不了某个喜欢作弄自己的姐夫的无情压迫。
想着,明兰的目光忍不住飘向远处那正朝着外院方向走去的,两个哥哥还有曹言的背影。
曹言走在中间,盛长柏和盛长枫一左一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盛长枫手舞足蹈,看起来很是兴奋。
小桃顺着明兰的目光看过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姑娘,幸好姑爷时常指点你,要不然今日被庄学究单独留下来训斥的,就该是姑娘你了。”
“胡说!那明明是我自己用功的成果,和他有什么……”
明兰下意识地反驳,可最后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没法昧着良心说瞎话,某个人在练字和课业上确实帮了自己不少。
“六妹妹!”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的假山后传来。
明兰和小桃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假山旁,齐衡正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他的贴身小厮不为。
不为一手提着个和小桃手中同款的书箱,另一只手上还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小公爷!”明兰和小桃一起,向着齐衡行了一礼。
齐衡几步走上前来,笑着小声问道:“你家两个姐姐都叫我元若哥哥,怎么偏生你每次都这么客气。”
明兰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齐衡见她又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无奈。
他知道明兰似乎只有在曹言面前,才会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活泼姿态,在其他人面前,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也不再勉强,换了个话题,说道:
“六妹妹,今日天虽冷,但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在新郑门外新开了一个暖场的马球场。”
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四周围了厚厚的帷毡,挡住了风,里面跑马,击球,一点也不冷,为了让女眷们也能玩得尽兴,球门还特意降低了一半,很是新奇有趣,府里可曾去过?”
“不曾去过。”明兰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那正好……”齐衡的眼睛亮了亮,正要顺势开口邀请。
“永昌伯爵府的马球场我和姑娘是没去过,”一旁的小桃忽然插嘴:“可是金明池里面的马球场,我和姑娘倒是经常去呢。”
齐衡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了,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那位声名赫赫的姨母,镇西将军懿宁郡主,在金明池皇家园林里,是有一座官家御赐的私人马球场。
那可以说是整个汴京城最大、也最奢华的私人马球场。
曹言便时常带着他府上的姬妾们,还有盛家的几个兰,去那里玩。
永昌伯爵府的马球场,在曹言的马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明兰看出了他的窘迫,对着齐衡说道:“我家姐妹几个,其实都不太喜欢打马球的,每次去都是大姐姐硬拉着去的,我们多半是在一旁吃茶看热闹,小公爷就不用为我们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的。”齐衡连忙摆手说道。
明兰福了福身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回院里去用饭了,去晚了,饭菜都要凉了。”
她说着,便对一旁还傻站着的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