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学堂上,庄学究背着手,来回踱步,口中吟哦着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抑扬顿挫,韵味悠长。
今日学的倒不是这首诗,庄学究之所以突然念起,一则是因为他本身爱极了这首诗,二则是方才讲到东晋门阀,讲到仕宦浮沉与士人心态,有感而发。
此时,曹言他们正在奋笔疾书,写着庄学究刚刚布置的课业。
题目便是如何平衡“仕”与“隐”、“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
很快,曹言一如既往地第一个写完,庄学究似乎早就习惯了,很自然地踱步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文章细看起来。
只见纸上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单是这一手字,便足以让许多自诩书法大家的文人汗颜。
再看内容,却并非空谈义理,而是从本朝立国以来的几次重大改革说起,分析了“仕”之责任在于…巴拉……巴拉……
而“隐”则在心不在形,…巴拉……巴拉……
文章的最后,曹言更是直言,当今士人,多有空谈误国之辈,口中高喊兼济天下,行的却是党同伐异、沽名钓誉之事,反不如那些守拙归园、躬耕自食的农人,于国于民更有益处。
庄学究一字一句地看完,久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天资聪颖却又生性散漫的弟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并不是因为曹言的文章写得不好。
恰恰相反,这篇文章写得极好,好到让他这个做老师的都感到惊艳。
无论是立意、文采还是见识,都远超同龄人,即便是拿去作为科举应试的策论,也属上上之选,甚至能引为传世之作。
庄学究摇头,是因为曹言的言行不一。
以他的才学,三年前便可以参加春闱,蟾宫折桂,入朝为官,一展抱负。
可他偏偏对仕途没有半分兴趣,整日游手好闲,不是在府里陪着那一群姬妾,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
这篇文章,若是出自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臣之手,庄学究会击节赞叹,引为知己。
可它偏偏出自曹言之手,一个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却流连于闺帷之中的年轻人。
这让庄学究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既是为这块璞玉蒙尘而感到痛心,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下次春闱还有几个月,这次你总该要参加了吧?”
曹言迎上庄学究殷切的目光,站起来,微微欠身说道:“学生此次会和则诚他们一起参加春闱。”
身后,盛长枫放下笔,笑着说道:“姐夫若是再不参加春闱,一举夺魁,证明自己,怕是更要被京城百姓们口诛笔伐了。”
边上,明兰、如兰、墨兰三姐妹闻言,纷纷捂着嘴偷笑起来。
如今已经是嘉祐五年岁末,是盛家入京的第六年了。
离曹言纳赵盼儿为妾已过去差不多五年。
光阴荏苒,倏忽五年。
这五年间,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譬如赵盼儿她们的“半遮面”茶坊,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甜水巷里那个小小的铺面,成了京城最大、也最有名的茶坊。
而甜水巷,也因为半遮面的存在,彻底取代了茶汤巷,成了京城人喝茶品茗、会友小聚的第一选择。
赵盼儿和孙三娘她们早就退居幕后,虽然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会去店里给员工们加油打气,偶尔也会去给一些个老顾客们点点茶、做些果子,但多数时间只在幕后教导徒弟、研制新茶、新果子。
张好好和葛素素经营的双喜楼,如今也是潘楼街上的一块金字招牌。
经过几年的扩建和经营,双喜楼的规模早已今非昔比,雕梁画栋,飞桥相连,气派非凡,成了潘楼街上少数能与樊楼分庭抗礼的大酒楼之一。
朝堂之上,
以萧钦言萧相公为代表的“萧党”一系与以吕夷简吕相公为首的清流一党,五年间明争暗斗,拉锯不休。
盛纮原本是个谨小慎微、八面玲珑、谁也不想得罪的性子,一心只想在官场上明哲保身,步步高升。
可因为曹言的关系,他如今想不站队也不行了,被牢牢地绑在了萧相公这一系。
好在萧钦言因为曹言的原因,对盛纮颇为看重,也让盛纮这几年的官途倒也还算顺遂。
一路从从六品的承直郎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他如今的官衔全称是“太中大夫、轻车都尉、直龙图阁、权户部侍郎、判户部左曹事。”
之所以是“权”户部侍郎,而不是正式的户部侍郎,还是因为他这几年升迁太快,资历尚浅,加之清流一党在其中多有阻挠。
不过权判与正任在实权上相差无几,又有萧钦言在上面全力支持,他这个位置坐得倒也还算稳固。
至于赵盼儿父亲赵谦的旧案,虽未得到彻底的平反,但在萧钦言亲自出面重提之后,朝廷也下旨追复了赵谦的官职,并准许其遗骸归葬故里。
但这些,都不是京城这几年里,最大的新闻。
嘉祐二年,也就是曹言纳赵盼儿为妾后不久,西北边关告急,西夏大举入侵,兵锋甚锐,连破数城。
官家震怒,朝野哗然。
时任宰辅的萧钦言力主调派精兵强将,坚决反击。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西夏自立国以来,便与国朝在边境线上摩擦不断,战事时有发生,双方互有胜负,早已是常态。
可此次战事中,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时任西北军事最高统帅,官拜陕西马步军都部署兼经略安抚沿边招讨使的曹傅,也就是济阳郡王府的嫡长子,曹言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在一次督战中,意外中了流矢。
虽说伤势经过军医的紧急救治,并不算致命。
消息传回京城,官家自然要派遣钦差,前往前线慰问。
那时候刚从钱塘回来没多久的懿宁郡主主动请缨,官家允准,封她为钦差前往西北。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
作为钦差,懿宁郡主本就能指挥从京城随行而去的三千禁军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