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顾千帆最近在忙什么？”
曹言还是没有回答赵盼儿的话，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顾千帆。
赵盼儿不知道曹言为何突然提起顾千帆，以为曹言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不想正面回答纳妾之事。
见此，她那股原本刚升起的勇气也泄了几分，心中又酸又涩，却也不愿再追问，免得自取其辱。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顺着他的话答道：“他最近似乎在处理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帽妖案。”
前段时间半遮面开张的时候，顾千帆经常来店里，为的自然就是帮半遮面保驾护航。
近几日他没来，但也差人和赵盼儿说了，是因为要查帽妖案，此案在京城传得神乎其神，说是夜间有飞帽怪影害人，闹得人心惶惶。
皇城司奉命调查，顾千帆身为指挥使，自然责无旁贷。
“那你可知道为何会出现帽妖案？”曹言继续问道。
赵盼儿疑惑地看向曹言，他似乎不是在转移话题，而是真的在和自己探讨帽妖案。
但是自己一个茶坊老板娘，哪里会知道这等朝廷机密、怪力乱神的案子，要是自己知道，那皇城司还用查个什么劲。
她摇了摇头，说道：“盼儿不知，这等诡异之事，怕不是寻常盗匪所为，或许是有人装神弄鬼，扰乱民心？”
曹言点点头，轻声道：“你猜得没错，这帽妖一案，并非简单的盗匪作祟，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乱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悠悠说道：“近日朝中准备换相，原先的韩大相公因为屡次劝谏官家过继年长的宗室子为嗣，为官家所不喜，罢相已是定局，官家属意的新相人选，就是原苏州知州萧钦言。”
赵盼儿惊讶道：“就是那个袁屯田和浊石先生口中的权奸？”
曹言说道：“萧钦言当年便是以鬼神谶语、祥瑞之说铺路，一路升官，如今他的对头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于是便有了这帽妖案。”
赵盼儿心头一震，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帽妖案的背后主使是清流一系？”
所谓清流，便是掌握了话语权的士大夫群体。
他们往往以道德文章、正统自居，与萧钦言这种靠旁门左道上位的官员天然对立。
在普通老百姓看来，清流就是好人，是敢于直谏、不畏权贵的忠臣，萧钦言这种被清流口诛笔伐的奸佞，自然就是坏人。
可如今曹言话里的意思，这坏人当年用的手段，如今好人也在用。
这般草菅人命，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只是为了打击政敌。
赵盼儿在乐营多年，脱籍后又自己开了茶坊，每日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早就明白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她知道清流不一定就是好官，但是从曹言口中得知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竟能做出如此不顾百姓死活的事情，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官人为何告诉我这些，这些事情和我这样的升斗小民又有什么关系？”
曹言笑道：“帽妖案和你没关系，但萧钦言和你有关系！”
“萧钦言与我有关系？”
赵盼儿重复了一遍曹言的话，只觉得荒谬。
一个当朝权臣，即将上任的正位宰辅，和自己这个家道中落，挣扎求生的茶坊老板娘。
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天壤之隔，如何能扯上关系。
曹言看着她满脸的疑惑与戒备，并不急着解释，反而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犯的是何罪，才惹来抄家灭族之祸？”
赵盼儿更加奇怪了，曹言今天怎么尽问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
“我父亲当年乃是东光县都巡检使，在辽国与我朝议和期间，私启边衅，被定了祸乱两国和议之罪，判了抄家流放……”
她盯着曹言问道：“这事和萧钦言有什么关系吗？”
曹言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道：“当初弹劾你爹的，便是时任左司谏的萧钦言。”
这个消息赵盼儿确实是第一次知道，当年事发突然，她年纪尚小，只知道家中遭了弥天大祸，父亲被定为罪臣，她与母亲被罚没为官奴，之后辗转流落到钱塘，而父亲则是在流放的途中病死。
至于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弹劾，谁主审，谁定罪，那些个细节，她一个身在乐营的弱女子，根本无从得知。
原来是萧钦言弹劾的，可即便如此，赵盼儿心中的疑惑仍旧没有解开。
她看着曹言，眉头微蹙：“就算当年弹劾我爹的是他，就算他如今是个世人眼中的奸臣，那也是他当初身为左司谏的职责所在，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的本分，与我们家，最多也只能算是公事公办罢了，如何称得上与我有关系？”
“你说得没错，”曹言顿了一下，但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赵盼儿几乎无法呼吸：“但若是萧钦言成为正位宰辅之后，愿意亲自上书，为你父亲翻案呢？”
“翻案！”
这两个字在赵盼儿脑海中炸开，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赵盼儿知道当初父亲是为了保护东光县城外的百姓，才不得不带兵出击，击退了那些越境烧杀掳掠的辽人劫掠者。
可无论如何，他确实是抗旨擅自出兵了。
这个罪名，在当时两国刚刚议和的紧要关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所以这翻案一说，她连想都不敢想，也根本无从谈起。
可现在，曹言的意思是，自己父亲有翻案的可能。
父亲有机会洗脱抗旨的罪名，她也有机会迎回父亲的尸骸，光明正大地为父立祠修碑。
要知道父亲的尸骨至今还埋在流放地潮州，那个瘴气弥漫的地方。
要是能迎回遗骸，堂堂正正安葬，让父亲不再做个孤魂野鬼，对她而言，便是天大的慰藉。
更何况，是恢复父亲身后的清名。
赵盼儿的手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直视着曹言的眼睛：“若是官人真能让萧钦言上书，请求重审我父亲旧案，哪怕只是让朝廷下旨，准我将父亲遗骸迁回故乡安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赵盼儿愿意终身侍奉官人左右，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
归禾轩。
赵盼儿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团扇，遮住半张脸。
她穿着淡青色礼服，烛光映在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前几日和曹言在客院长谈后，她便同意了入府为妾。
曹言说得很直白，只有成为他的妾室，他才有理由去找萧钦言帮忙。
赵盼儿自然不怕曹言会食言，也知道曹言不会食言，而且她相信曹言是真的能做到。
东京城的市井百姓们都知道，萧钦言和韩大相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最是善于揣摩上意。
如今官家最想要的，就是扶持自己的亲儿子上位，萧钦言的立场自然会和官家、皇后站在一起。
而曹家作为皇后乃至未来太子最大的臂助，曹言这个曹家未来继承人的意愿，萧钦言不可能不掂量，甚至会乐于卖个人情。
道理她都懂，可懂归懂，真到了这一步，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烛光忽然暗了一下。
赵盼儿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何时曹言已经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台的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