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不好了,外头来了一群人,堵着门,凶得很!”
孙三娘一听,眉毛就立了起来,撸起袖子就要起身:“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来咱们这儿闹事?”
“是茶汤巷清茗坊的胡掌柜,他带着茶汤巷二十几家茶坊的掌柜,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把咱们大堂的门都给堵了,看样子是来闹事的!”
此话一出,孙三娘和宋引章的脸色都变了。
茶汤巷是汴京最有名的茶坊聚集地,里面的茶坊个个都是老字号,盘根错节,极不好惹。
“你们先在这儿坐着,我下去看看。”她对众人说道,目光在曹言脸上停了一瞬。
赵盼儿心中暗笑,这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今天曹言在的时候来,又偏偏选在自己半遮面如今和双喜楼达成合作的时候来。
一楼大堂内。
清茗坊的胡掌柜站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不善。
胡掌柜环视了一圈座无虚席的大堂,心里的那股火气窜得更高了。
自从半遮面茶坊开业后,整个茶汤巷所有的茶坊的生意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这倒不是说半遮面把所有茶汤巷的几十家茶坊生意全部都抢走了,它走的是精品路线,地方和人手都有限。
可问题在于,半遮面的异军突起,带起了一股江南茶点的风潮。
江南自古富庶,其饮食文化精致风雅,在京城本就极有市场。
只是以往强龙不压地头蛇,一直被汴京本地的茶行联合压制,成不了气候。
如今,半遮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让这股风潮席卷了京城。
短短一个月,甜水巷里模仿半遮面风格的江南茶坊,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好几家。
一时间甜水巷俨然有了要成为第二茶汤巷的架势,这才是胡掌柜这群人真正恐慌和愤怒的根源。
所以他们今天联袂而来,目的再明确不过。
他们要在这股风潮彻底成势之前,扼杀掉半遮面这个源头。
只要半遮面这个始作俑者倒了,或是低头服软,那些跟风的模仿者自然树倒猢狲散,甜水巷也就不可能再威胁到茶汤巷的地位。
赵盼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茶汤巷的掌柜们堵在门口,将光线都遮去了大半,使得原本敞亮的大堂显得有些昏暗。
伙计们被挤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出声。
客人们则或坐或站,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赵盼儿心中底气十足,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从容的笑意,一步步走下楼梯,边走边说道:
“哟,各位,今天我们已经客满了!”
胡掌柜看向下楼的赵盼儿,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湖绿色襦裙,发髻高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清丽风情。
他心中暗道果然是个狐媚子,难怪能勾搭上皇城司的指挥使。
胡掌柜他在来之前自然找人打探了赵盼儿的背景,知道半遮面有如今这番局面,除了几个老板娘本身的本事外,背后少不了贵人扶持,其中一个便是京城十二家行会的总把头池蟠,另外一个便是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
对于池蟠和顾千帆这两人,普通人甚至是一般的胥吏官员都要给几分面子。
但茶汤巷的这些个老字号茶坊,哪个背后没有几位贵人扶持。
别的不说,清茗坊背后就是御史台一位主事的远亲。
其他几家大的茶坊,背后或是有宗室旁支的影子,或是与京中某些将门、文官集团有些瓜葛。
他们这么多人,代表的是整个茶汤巷的利益,胡掌柜自觉占了道义和多数,腰杆便硬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对着赵盼儿,声音刻意放得洪亮,好让在场的客人都能听见:“真是奇怪,赵娘子,你敢派人去茶汤巷当托儿揽客,居然还装做不认识我们这些茶汤巷的老板?”
他这话一出,原本窃窃私语的客人们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盼儿。
就在赵盼儿准备开口回应之际,一个经常来半遮面喝茶的老顾客袁屯田袁老先生,假装才看到胡掌柜他们,从座位上起身过来开口说道。
“这不是清茗坊胡掌柜嘛!还有茶汤巷的诸位掌柜也都来了,真是稀客。”
袁屯田是国子监的退休官员,在士林中颇有声望,平日常来半遮面,对赵盼儿印象颇佳。
他这番站出来,自然是看出来胡掌柜一伙人来者不善,自觉有几分薄面,想要打个圆场,替赵盼儿解围。
他走到两拨人中间,对着胡掌柜拱了拱手:“胡掌柜,诸位掌柜,可是有什么误会?这半遮面开在甜水巷,与茶汤巷隔着几条街呢,虽说都是茶坊,但各有各的客源,何来揽客一说,许是有人恶意中伤,挑拨离间,莫要伤了和气。”
胡掌柜看了一眼袁屯田,若在平日,他自然愿意给这位老先生几分薄面,但如今事关整个茶汤巷的生死存亡,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对着袁屯田拱了拱手,语气却依旧强硬:“袁老先生,您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在下本不该冲撞,但此事关乎我茶汤巷几十家茶坊的生计,并非几句误会就能说清的!”
言下之意,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就别掺和我们这些商贾的俗事了。
袁屯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老脸一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盼儿用眼神劝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笑着问道:“那不知胡掌柜今日兴师动众而来,是有何见教呢?”
胡掌柜见她到了这般田地,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心中更是来气。
冷哼一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目光扫视着四周看热闹的客人们。
“半遮面如此风光,我们哪敢有什么见教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随即朝着四周的客人们抱了抱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说道。
“只不过是到这里跟各位打声招呼,古来茶之道,讲的是君子之德,求的是清净怡和,可这半遮面,却任意妄为,不但以高价挑战市面,还以奇技淫巧、声色之娱吸引客人,这哪里还是茶道?分明是败坏风气,简直是茶道之耻!”
他口中的奇技淫巧,自然是指孙三娘费尽心思做出的那些精巧别致的果子,还有赵盼儿琢磨出的各种新式茶饮。
至于那句声色之娱,更是恶毒至极,不仅是暗讽赵盼儿用舞姿点茶,更是毫不避讳地在戳她曾经的乐伎出身。
大堂里的客人们也是一阵哗然。
有人面露不忿,觉得胡掌柜这话太过分,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这么当众羞辱人的,也有人若有所思,觉得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胡掌柜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更是得意,振臂一呼。
“茶道之耻!”
“就是茶道之耻!”
他身后那十几个掌柜立刻跟着齐声附和。
“我等羞于为伍!”胡掌柜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大声喊道,同时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我们敬告各位客户,从明日起,凡在半遮面消遣的贵客,我们茶汤巷二十七家茶坊,恕不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