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凭栏处。
宋引章和张好好一左一右地站在曹言身侧,看着楼下剑拔弩张的一幕。
宋引章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曹言的衣袖,声音都带了些颤:“夫君,他们……他们要欺负盼儿姐姐!”
张好好没有说话,但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尤其是在听见胡掌柜那句“声色之娱”时,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愠怒。
她如今虽得了曹言的庇护,脱了贱籍,但毕竟出身教坊,对这等指桑骂槐的言辞最为敏感。
曹言轻轻拍了拍宋引章的手背,又给了身侧的张好好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急,再看看,你们盼儿姐姐,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楼下。
赵盼儿听着胡掌柜的话,面色微变。
如果胡掌柜他们今天带人来砸店,她反而不怕,有曹言撑腰,到时候报官也好,私了也罢,都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可偏偏对方不来硬的,反而句句不离规矩,字字不离茶道,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高地之上,这就让她有些难办。
即便曹言身份尊贵,在这种纯粹的道理之争上,也不好直接出面强压。
否则事情传出去,只会变成曹言仗势欺人,半遮面恃宠而骄,于双方的名声都有害无益。
赵盼儿这边心念电转,思索着应对之策。
那胡掌柜见她一时沉默,只当是自己拿捏住了她的七寸,心中愈发得意,环视四周,对着满堂看客,继续说道。
“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虽然只是生意人,但也懂得洁身自好,不能容忍与这些墙花路柳的下贱女子相提并论哪!”
“你说谁下贱呢!”孙三娘不知道何时从厨房提着两把菜刀冲了出来,护在赵盼儿身前,怒视着胡掌柜。
“夫君!”*2
……
夜深。
郡主府,客院,六角小亭。
明月高悬,清辉如水,洒在静谧的六角亭里。
白日里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她积压在心中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忍不住随着心意,舒展身体,脚尖轻点,裙摆旋开。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便如仙鹤亮翅,轻盈而舒展。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舞蹈了。
自从脱籍从良,她便刻意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技艺,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寻常的茶坊娘子。
可今日,当她用自己的茶艺,堂堂正正地赢回尊重与喝彩时,她才恍然发觉,那些融入骨血的本事,不是枷锁,而是她的羽翼。
她越舞越是投入,动作也越来越舒展。
裙袂飞扬,衣袖飘飘,整个人在月光下,宛如一只挣脱了樊笼的蝴蝶,翩跹起舞。
那舞姿中,有少女时的天真,有风尘里的妩媚,更有此刻发自内心的、不为取悦任何人而生的自由与欢愉。
她全然没有察觉到,客院的月亮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曹言负手站在那里,隐在门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一曲舞罢。
赵盼儿收住身形,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却带着满足而畅快的笑意。
她抬起袖子,正要擦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月亮门下的那道影子。
她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赵盼儿问道。
曹言从月亮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笑道:“在你对着天上的明月发笑的时候就来了。”
想到自己方才那副有些痴傻的样子,居然全被他看在了眼里,赵盼儿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让曹官人见笑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浑然没注意到,曹言并没有回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见笑,你的舞跳得极好,简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就像……”
曹言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像是月宫仙子下了凡尘。”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赵盼儿心头没来由地一颤,一丝喜悦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可这欢喜只是一瞬,便被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冲散。
她想起了在母亲坟前的誓言,此生,绝不为妾。
眼前的男人什么都好,家世、样貌、气度,无一不是顶尖。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距离,才如天堑一般。
她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疏离客气。
“官人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曹言看着她神情的变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往前走近了两步,反问道:
“你猜?”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赵盼儿心头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曹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她忽然就想起来,
白天,他在楼上雅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着自己与胡掌柜斗法,看着自己赢得满堂彩,就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自己就算赢了胡掌柜,赢得所以客人的喝彩,赢得引章和张好好的钦佩,但在他眼中,恐怕也不过是场精彩的表演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了上来,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莫不是看上我,想纳我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