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原配正妻病故后,更是闹着要将那乐伎扶为正妻,惹得老毗陵伯大发雷霆,险些将他逐出宗祠。
虽然后来没能如愿,但他也索性分府别住,带着那乐伎搬出了伯爵府,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这么算来,眼前这个池蟠,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乐伎所生。
曹言倒是对乐伎没有什么偏见,毕竟他府里如今可是有好几个乐伎出身的妾室,都可以组成一个小型表演班组了。
但是当今世人大多还是看不起贱籍出身,乐伎什么的纳为妾室还没什么,毕竟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但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把一个贱籍出身的妾室扶正为正妻,哪怕只是个想法,也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
也难怪这池蟠剧中只能在这街头市井,领着一群闲汉称王称霸,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更让曹言觉得有趣的是,这池家自开国起,便和曹家的关系不浅。
第一代毗陵伯池守义,当年就是跟着曹言的先祖,在刀山血海里搏出来的富贵。
时至今日,两家关系虽不比当初那般紧密,但逢年过节,池家家主依旧是济阳郡王府必到的宾客之一。
池蟠若是知晓曹言的真实身份,怕是早就五体投地,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
不过曹言今日不想暴露身份,而且他对原剧里这个颇具喜感的池蟠本就没什么恶感,眼下他又给自己创造了这么一个绝佳的英雄救美的机会,也懒得真与他计较。
看着池蟠那张谄媚又惶恐的脸,曹言淡淡开口说道:“你刚才不是说,要让这位小娘子唱支曲子赔罪吗?”
池蟠一愣,完全没摸清曹言的路数,只能陪着笑,点头哈腰:“是,是在下胡说八道,昏了头,公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曹言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这话一出,不光池蟠懵了,连他身后的那群跟班都面面相觑。
张好好更是猛地抬头看向曹言,心头一颤。
她刚刚已经想起来了,眼前这位,正是前些日子五皇子生辰宴上,那位坐在宗室席位里的年轻公子。
当时她只觉得此人丰神俊秀,气度不凡,还隐约感到他频繁投来的视线,只是身份悬殊,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
没想到今日会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再见。
她本以为他是来解围的,可现在听他这话,不由得悲从中来,难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当真都将她们这些乐伎视为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却听曹言继续说道:“这样吧,你不是要听曲儿吗?你来唱一个,唱得好了,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我……我唱?”池蟠彻底傻了,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池衙内,京城十二家行会总把头,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玩主,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小娘子唱曲赔罪。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张好好也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身前这个年轻公子的背影,心头那股悲凉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怎么?”曹言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不愿意?”
池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曹言,又看看已经收刀入鞘的顺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这位公子您这是拿我池蟠寻开心呢?”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曹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池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那群跟班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顺安已经把刀从那个胖子脖子上拿开了,但众人仍旧有种刀锋悬颈的寒意。
池蟠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不赔这个礼,这事情是过不去了,眼前这位公子哥是认真的。
让他当众唱曲,这面子是丢定了,可要是他不唱,他毫不怀疑那把刀再抬起来就不是架在胖子何四脖子上,而是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而且他还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公子哥已经算是给他父亲或者说是当今毗陵伯的面子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公子哥给了面子但是又没给全,硬要他当众唱曲赔罪,但好歹没真把他怎么样,也没把事情做绝。
但既然对方给了他台阶,哪怕这台阶有点陡,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下。
面子和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池蟠一咬牙,转过身,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跟班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你们衙内我才艺展示啊?都给我把家伙事儿拿出来,给衙内我伴奏!”
跟班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腰间掏出各种随身携带的家伙,有拍板的,有响锣的,甚至还有个掏出了一对快板。
一时间,叮叮当当,乱七八糟地响成一片。
池蟠清了清嗓子,摆开一个自以为潇洒的架势,冲着张好好拱了拱手,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小娘子呀么嗬……你听我说,今日里是我呀……冲撞了你,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生气……”
他唱的是坊间最流行的俚俗小调,调子简单,歌词更是现编的,粗鄙直白,毫无韵律可言。
再加上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周围的跟班们还卖力地敲打着手里的家伙事儿,试图给他伴奏,结果却是越帮越忙,噪音一浪高过一浪。
张好好原本满心的屈辱和紧张,此刻全被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给冲散了。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池衙内,此刻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干嚎,还要努力挤出笑容,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池蟠听见笑声,唱得更来劲了,还扭起了腰,做出了几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动作。
曹言看着他这副活宝样,也觉得好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嚎了,听得我脑仁疼。”
池蟠如蒙大赦,立刻停了下来,一脸谄媚地凑到曹言跟前:“公子,您看……这事儿……”
“滚吧。”曹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哎,好嘞!”池蟠点头哈腰,转身就带着他那群跟班开溜。
待池蟠一行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张好好抱着个食盒,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却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方才笑的,还是因为别的。
她对着曹言,盈盈拜下:“奴家张好好,方才多谢公子解围。”
曹言笑道:“一般这种时候被救的姑娘,不是应该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唯有来日衔环结草,以报此恩吗?”
他本来想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轻浮唐突,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改了口。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没想到张好好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沉默了片刻,她才又抬起头,直视着曹言说道:“公子大恩,好好铭记,只是好好身如浮萍,命运不由己,不敢轻言报答二字,怕……怕唐突了公子,也怕自己做不到,反倒成了空话。”
曹言微微一怔,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张娘子言重了,路见不平罢了,不必挂怀,倒是你,日后出入还需小心些,平康巷龙蛇混杂。”
张好好点点头:“多谢公子提醒,好好会小心的,只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