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池蟠拦住了张好好的去路。
刚才他带着一群跟班在巷子里玩蹴鞠,正是兴头上,连续踢出三十多个都未曾落地,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结果就这个漂亮的小娘子提着一个食盒路过,也不知是碰巧还是怎么的,他下一个漂亮的燕归巢,将球高高踢起,准备用后颈接住,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不知为何,偏了半分,擦着他的后颈,直直地掉了下来。
池蟠便觉得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娘子坏了他的好运气。
张好好看着眼前的人,又看着围上来的十几个明显是跟班的闲汉,强自镇定道:“这位公子,我方才只是路过,并未碰到你,何来坏了你好事一说?”
“这位小娘子,我刚才在这玩白打,玩了三十多个都没落地,你一来这蹴鞠就掉地上了,你说不是你坏了我的好运气,还能是谁?”
他身后的一个闲汉立刻帮腔:“就是!我们衙内这手绝活,整个汴京城都排得上号,怎么可能自己失手?”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小娘子,你可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池衙内!我好久没批评过谁了……”
“是啊,你是说我们池衙内冤枉你吗?”
众人七嘴八舌,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张好好看着围拢上来、一个个面带不善的众人,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轻易脱身。
池蟠的名声她听说过,有名的纨绔子弟,在坊间横行惯了。
莫说她一个教坊司的小小乐伎,便是寻常小官小吏,轻易也不敢得罪。
她咬了咬下唇,微微躬身道:“池衙内,是我不小心惊扰了您的雅兴,我给您赔个不是。”
池蟠平日里虽然召集了一帮闲汉在汴京各处厮混,但大多是做些逗猫遛狗、听曲看戏的无聊事,自诩是个玩主,而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恶霸。
他见张好好服软,又是个容貌清丽的小娘子,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他摆了摆手,换上一副笑脸,顺坡下驴:“罢了罢了,看你一个小娘子,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是乐伎吧?给爷唱支小曲,就当是赔罪了,唱得好,爷不但不计较,还重重有赏!”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闲汉们又是一阵哄笑。
张好好的脸白了白,她不喜欢这种被当众取乐的感觉,可眼下的情形,她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你是谁的爷呢?”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池蟠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眼前的公子哥,瞧着年纪不大,一身气度却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含笑,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身后的跟班们见有人搅局,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池蟠抬手拦住了。
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质问他的人,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池蟠在京城厮混多年,学到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知道这京城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连碰都不能碰。
他上下打量了曹言几眼,拱了拱手,笑着问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刚才我与这位小娘子说笑,莫不是打扰了兄台的雅兴?”
曹言没理他,径直走到张好好面前,看了一眼她有些发白的小脸,又瞥了一眼池蟠。
“你是惊扰了这位小娘子。”曹言的语气很平静。
张好好没想到会有人出头,一时间有些怔住,抬头看向曹言,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池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池衙内在京城横着走惯了,还从没被人当面这么落过面子。
“这位兄台,说话可要讲道理。”池蟠冷笑道,“我在这里玩我的球,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让她唱支曲子赔罪,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
“讲道理?”曹言笑了,“好啊,那我们就来讲讲道理。”
“第一,这平康巷的地面,是官府修的,不是你家的球场,你在这里聚众喧哗,惊扰行人,本就是你不对在先。”
“第二,这位小娘子好好走路,被你的球惊扰,你非但不赔礼,反而恶人先告状,要她赔罪,这是第二桩不对。”
曹言顿了顿,目光扫过池蟠和他身后那群跟班。
“至于这第三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聚众胁迫一个弱女子,你这行径,与地痞流氓何异?”
他每说一句,池蟠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周围的闲汉们听着不对劲,纷纷面露凶光,隐隐将曹言围了起来。
“嘿!你小子是谁啊?敢这么跟我们衙内说话!”一个胖胖的跟班往前一步,指着曹言的鼻子说道。
池蟠这时候也没有再制止手下的跟班,他也被曹言说得火起了,他倒是想听听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来曹言的回答,一把刀倏的架在了那个指着曹言的胖跟班脖子上。
那胖跟班整个人都僵住了,脖颈上那片冰凉的触感,还有刀锋上隐约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脸,此刻已是煞白一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那把刀还架在脖子上,他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会脑袋搬家,恐怕早就已经瘫倒在地了。
池蟠的脸色同样变得极为难看,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刀。
那绝非市面上寻常的兵刃,而是京中禁军精锐才会配备的制式佩刀。
当今官家虽然不禁民间持有刀剑,但对制式军械的管控却极为严苛。
更何况这把刀一看就是军中上品,寒光凛凛,杀气内敛。
能用这等人物当护卫,还能让护卫随身佩戴制式军刀在京城里招摇过市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不是天潢贵胄,就是手握实权的顶级勋贵将门。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池蟠能招惹得起的!
刚才那点被人落了面子的火气,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惊惧。
“误会,都是误会!”
池蟠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曹言连连拱手作揖,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这位公子,是在下池蟠,家父池承礼,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海涵,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那个还被刀架着脖子的胖子一眼,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曹言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池承礼”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池承礼,当今毗陵伯池承业的弟弟。
这位在京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只是这名气,多半是风月场上的。
据说此人年轻时便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后来娶了妻,依旧不改本性,还纳了个从良的乐伎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