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
曹言站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宋引章在他身侧轻声介绍道:“这就是盼儿姐和三娘姐租下的店铺了。”
曹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个店铺临街,门外不远就是汴水的一条支流,河上画舫、客船往来不绝,岸边杨柳依依,风景颇为不俗。
甜水巷说是没那么繁华,但那也是和樊楼街、茶汤巷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比。
要知道,汴京城可是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会,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整个世界都难寻敌手,独一无二的存在。
即便是这样一条清静的巷子,人流量也比钱塘最热闹的街市差不了多少。
铺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两层小楼,门脸不算阔大,却也雅致。
“进去看看。”曹言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这里原本是个书铺,店主因要回乡才急着转让,盼儿姐姐她们觉得位置好,便租了下来。”宋引章一边引着曹言往里走,一边介绍。
铺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气味,原先的书架大多已被搬空,只留下一些简单的架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赵盼儿和孙三娘正在里面指挥着几个雇来的短工打扫卫生、搬运杂物。
两人都穿着方便干活的短衫,袖子高高挽起,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见曹言来了,两人都是一愣,连忙迎了出来。
赵盼儿脸上还沾着点灰,看起来有些狼狈:“您怎么来了?”
这些日子,曹言有多忙她是看在眼里的,几乎可以说是天天早出晚归,不是上学就是赴宴。
曹言打量着店内的格局,笑了笑答道:“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收拾得如何了。”
孙三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正在忙碌的工人还有店内杂乱的桌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正在归置呢!原先的架子有些还能用,我们打算留着放茶具和字画,楼下到时候摆个七八张桌子,楼上再收拾两间雅间出来,给那些想要清净些的客人。”
曹言指着靠窗的位置说道:“这边也可以设两张贵一点的雅座,这里光线最好,客人能边喝茶边看外头的河景,到时候肯定抢手。”
孙三娘看了一眼赵盼儿,笑道:“盼儿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曹言说道:“那我这算是班门弄斧了。”
赵盼儿说道:“我只是开过茶坊有些经验,哪里比得上您高瞻远瞩,见识广博。”
“我都说了,别您、您、您的,叫我子诺就行了,这铺子一个月租金多少钱?”曹言问道。
赵盼儿回道:“三十贯,押一付三。”
曹言算了算,说道:“这价钱在甜水巷算是中规中矩,不算便宜,但考虑到铺面的位置和大小,也算合理。”
曹言又问道:“你们这又要交房租又要买桌椅茶具,还要雇人,手里的本钱可还够用?”
赵盼儿开口道:“暂时还算凑手,前些日子处理钱塘的产业,得了些现银,加上我们自己的一些积蓄,应当能撑过开头这几个月。”
曹言问道:“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赵盼儿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地方不熟,买茶团啊,果子原料啊,都不知道该去哪儿进货好。”
曹言听罢,笑道:“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茶团、果子原料这些,府里日常采买的管事最是清楚,回头我让顺安带你们去找他,让他领你们去相熟的铺子看看,价钱定然公道。”
正说话间,一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这动作挺快啊,我还说来京城帮你寻个好地段,让你的赵氏茶坊在京城重新开张,看来是用不着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正是顾千帆。
他今日未穿皇城司的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靛蓝色长衫。
赵盼儿又是一愣,怎么今天撞到一起了,曹言刚来,好久不见的顾千帆也来了。
“顾指挥?”孙三娘惊讶道,“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顾千帆进到店铺,才看见站在一边的曹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拱了拱手:“世子!”
然后他才转向赵盼儿和孙三娘两人说道:“华亭县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昨日才回京,找手下的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们已经安顿在甜水巷了,便过来看看。”
“华亭县的事情?”赵盼儿有些疑惑地问道,“是周舍那件事吗?”
当初顾千帆救下孙三娘后,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回京,而是留在了华亭县,赵盼儿还以为他在华亭县还有什么公务。
但现在听他特意提起华亭县,想来就不单是皇城司的公务,不然顾千帆应该不会专门提起。
顾千帆点点头:“不错,周舍此人,行事不端,私掠官伎、诈欺取财,此番查实,数罪并罚,官府判了脊杖二十,刺配三千里,其家产抄没。”
“私掠官伎?”赵盼儿惊讶地重复了一句,心头猛地一跳。
官伎虽然身份低贱,但毕竟是官府在籍之人,私自拐带,那可是重罪。
顾千帆点了点头:“那个周舍,祖上是华亭县的大户,只是他父亲早亡,母亲又溺爱,从小就疏于管教,整日与一帮市井无赖厮混,斗鸡走狗,无一不精。”
“前两年他母亲病故,更是没了约束,染上了赌瘾,很快就把家产输掉了大半,他便想出了一个歹毒的营生。”
顾千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孙三娘一眼后,继续说道:
“他仗着自己有几分薄相,又练就了一张花言巧语的嘴,专门去外地的乐坊教坊,寻那些有些积蓄又渴望脱籍从良的乐伎下手。”
“他手段很高明,从不强迫,而是用甜言蜜语编织谎言,许诺帮她们脱籍,带她们回乡成亲,过安稳日子,那些女子被他蒙骗,便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托付给他。”
“等到了华亭,他便露出真面目,榨干她们的钱财,若是顺从的,他玩腻了便转手卖给那些开暗门子的,或是卖去更偏远的妓寨,若是不从的,便如孙娘子这般,囚禁起来,百般折磨……”
顾千帆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赵盼儿只觉得一阵后怕,手脚都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孙三娘的手,才发现三娘的脸早已煞白一片,然也是后怕到了极点。
孙三娘原本听顾千帆说周舍被脊杖二十,刺配三千里,心里还存着一丝丝的不忍,毕竟周舍虽然囚禁虐待了她,可说到底,也算是救了她一命。
可现在听完顾千帆的话,那点不忍瞬间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罪有应得,甚至将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若是没有遇上曹言和顾千帆,自己的下场,恐怕比那些被他卖到暗娼馆的女子好不到哪里去。
“多谢顾指挥,多谢曹官人……”孙三娘对着两人,深深地福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