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宝船劈波斩浪,行驶在从钱塘回汴京的水路上。
江风浩荡,吹得船头旗帜猎猎作响。
甲板上,顾千帆一身崭新的皇城司官袍,伤势已然痊愈,整个人精神焕发,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对着曹言,郑重地长揖及地:“此番谢过世子相助。”
曹言接过顾千帆递回来的令牌,随手揣进怀里,问道:“结果如何?”
前几日顾千帆养好伤后,曹言便把自己的令牌借给了他。
这令牌不是曹言的郡王嫡孙身份令牌,而是岳绮罗给他的令牌,拿此令牌可临时节制江南部分驻军及皇城司人马方便行事。
顾千帆便是依令调动了驻扎在钱塘的宁海军和秀州驻点的皇城司人马,对此案展开了雷霆清查。
“郑青田已经畏罪自尽于家中,其家产尽数抄没,相关涉案官吏也全部或下狱或贬谪。”顾千帆沉声回道。
曹言又问:“那他为何要杀杨运判一家,查清楚了吗?”
“郑青田临死前写了请罪遗折,说他伙同杨运判一起走私盐铁、贪墨税款,因分赃不均,便起了杀心,买通江湖亡命之徒,制造了灭门惨案。”
顾千帆此次奉旨来钱塘,查的便是江南转运司盐铁亏空一案。
如今,关键人物两浙路转运判官杨知远全家被灭,灭门的钱塘县令郑青田又畏罪自尽,还从他家中查抄出大量金银珠宝。
主犯、从犯、口供、物证都齐了,案件到此,明面上已经可以结案。
看起来就是一出分赃不均,杀人夺财,事败自尽的官场黑幕。
但顾千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郑青田背后,定然还有人,而且能量极大。
只是对方断尾求生,又借着郑青田的遗折将所有罪名坐实,线索到此彻底斩断,让他暂时也无可奈何。
曹言看着他那副不甘的神情,笑了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此事牵连很广,郑青田不过是推到台前顶罪的,你此番能保住性命,拿到这些明面上的战果,已是万幸了。”
顾千帆默然,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大批皇城司精锐,还有杭州驻点的皇城司兵马,几乎被一扫而空,他自己更是死里逃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可曹言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接下来的事,他不想再掺和了。
没有曹言这座靠山,他一个小小六品的皇城司指挥使,又如何与那未知的庞然大物抗衡。
若是……
顾千帆强行按下心中那股想把曹言彻底拉下水的冲动,无论如何,对方救了自己,自己不能恩将仇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曹言一揖:“此番全赖世子出手,千帆方能留得性命,更得以了结此案,世子大恩,千帆铭记于心,日后世子但有所需,千帆定当竭尽全力!”
曹言摇了摇头:“这次也算是互惠互利,此事便算两清了,顾指挥不必放在心上。”
顾千帆在查抄郑青田等人家产时,早就将其中一部分没有登记在册的无主浮财,折现后悄悄入了曹言的口袋。
这笔钱还不少,足足有十多万贯,这也是曹言会帮他的原因之一,不然干付出没有回报的事情谁愿意干。
“无论如何,千帆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世子,日后世子若有差遣,千帆必定尽力。”顾千帆坚持道。
曹言笑了,他看着远处水天一线的华亭县轮廓,说道:“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情你能帮上我。”
他伸手指了指华亭县的方向,继续道:“这华亭县有一个叫周舍的商人,听闻此人品行不端,行事颇多阴狠,你帮我查查他。”
顾千帆有些意外,不知这小小华亭县的一个商人,怎么会惹上曹言。
不过既然曹言吩咐下来,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只要照办就好。
他略一思忖,问道:“不知世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曹言收回目光,看着顾千帆,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看着办就好。”
华亭县。
曹氏宝船靠岸时,已是黄昏时分。
和钱塘相比,华亭县的繁华程度自然差了不少,码头也显得杂乱局促。
但此地水陆交汇,人流密集,自有一股粗粝蓬勃的生机。
顺安早已安排妥当,曹言带着宋引章、银瓶、赵盼儿连同部分随行护卫仆从,分乘几辆马车,径直驶向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至于芸娘、魏贞和康兆儿她们,则留在船上休息。
毕竟比起曹氏宝船的奢华舒适,这华亭县的悦来居反倒显得简陋。
曹言此番只带了宋引章主仆和赵盼儿上岸,主要是因为连日行船,她们几个有些晕船。
至于芸娘她们,一来体质比宋引章她们好得多,二来在南下的路上也早就习惯了舟船颠簸,反倒是乐得在船上清静。
悦来居,客房。
一番剧烈运动后,宋引章和银瓶主仆二人皆是钗横鬓乱,面泛桃红,软软地瘫在曹言身边。
好一会儿,宋引章才缓过气来,她试探着问道:“夫君,盼儿姐姐同我说,她去京城后准备再开一家茶坊,你觉得怎么样?”
曹言看着怀里的佳人,笑道:“她想开茶坊,你问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也想去和她合伙?”
宋引章如今已然脱籍,脱籍这种对她而言难如登天的事,就像顾千帆当初说的那样,对于曹言来说,确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在她和银瓶与曹言双飞的第二日,曹言就派人去杭州知州那里,轻轻松松取来了她的脱籍文书。
如今自己最大的心愿脱籍,已经了了,又得了曹言的宠爱,她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有了着落。
饮水思源,她自然希望与自己情同手足的盼儿姐姐也能有个好归宿。
在她看来,曹言便是这天底下顶好的归宿了。
此刻见曹言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脸上微红,干脆把话挑明了:“夫君,你觉得盼儿姐姐怎么样?”
曹言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你觉得,你盼儿姐姐愿意吗?”
宋引章顿时语塞。
赵盼儿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
盼儿姐她心气高,最是要强,若是愿意与人为妾,以她的相貌才情,哪里需要苦熬到现在。
早就寻个富商嫁了,何必自己辛苦操持一个小小的茶铺。
一时间,宋引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抬起头,用水盈盈的眸子望着曹言。
在她心里,只要曹言愿意,就一定有办法能让盼儿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