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湖居。
是岳绮罗提前安排人给曹言在钱塘置下的一个园子。
园子的前主人是位致仕回乡的京官,耗费了不少心血才建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都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精巧。
最难得的是,园子闹中取静,既有清幽之气,又离钱塘湖、码头和最繁华的瓦子街都不远。
曹言一行人回到枕湖居时,已是子时。
顾千帆被安置在了外院的客舍,曹言让顺安吩咐了府里的下人好生照看便不再理会。
至于赵盼儿和宋引章,则由芸娘亲自领着,住进了离正院很近的西偏院。
有多近呢,就在隔壁,中间之隔了一堵墙,墙上还打了个洞。
一路上,芸娘和宋引章的手几乎就没松开过。
之前在泠音阁,两人一连合奏了四五首曲子,从前朝古曲到江南小调,两人越是合奏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宋引章对芸娘那神乎其技的箫艺佩服得五体投地,芸娘也欣赏宋引章在琵琶上的过人灵性。
一来二去,不过个把时辰,两人便已姐妹相称,关系亲近得让一旁的赵盼儿都有些侧目。
到后来,就连受了些轻伤的赵盼儿也按捺不住。
在芸娘的箫声和宋引章的琵琶声中,她忍不住技痒,为曹言献上了一支《绿腰》软舞。
赵盼儿本就善舞,也喜爱跳舞,只是脱籍从良后,便很少在人前跳了。
也就在给茶铺的客人倒茶的时候,偶尔会展露一下轻盈的身姿。
这几日跟着顾千帆东躲西藏,成日里心惊胆战,神经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压抑到了极点。
所以骤然脱离险境,心神一松,又听着芸娘和宋引章这两位音律高手在旁合奏,那颗被压抑许久的舞者之心,便再也按捺不住,倒也算得上是让曹言大饱一番眼福。
西偏院,卧房内。
烛火摇曳,映着屋里的两个曼妙身影。
银瓶则在隔壁耳房歇下,此刻房中只有赵盼儿和宋引章两人。
洗漱完毕,换了身轻薄亵衣的宋引章关好房门,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对着同样只穿着寝衣的赵盼儿说道:
“盼儿姐,你知道吗芸娘妹妹她,她原先也是贱籍出身。”
赵盼儿正拿着布巾擦拭微湿的长发,闻言动作一顿。
其实她早就瞧出些端倪,芸娘虽然举止温婉,气度不凡,但眉眼间的姿态,和那些自小养在深闺的良家女子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即便脱了籍,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淡去。
宋引章见着赵盼儿的反应,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是曹公子给她赎的身,纳她为妾,如今她不仅是良籍,还成了曹公子身边得宠的娘子。”
赵盼儿放下布巾,看着宋引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渴望,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宋引章的手。
“引章,你……可是动心了?”
宋引章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却没有否认,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姐姐,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即便是脱了籍,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想要寻一门好亲事,难如登天,若能跟了曹公子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为妾为婢,也比在乐营里苦熬一辈子,或是将来随便找一个不知根底的凡夫俗子嫁了,要强上千百倍。”
这话说得赵盼儿心里也是一阵酸涩,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甚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她的才情相貌,早就可以寻一个不错的归宿安稳度日。
她之所以辛苦操持茶铺,还不就是因为不想将就,不想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其实有不少像她们这样脱籍的女子,能嫁给一个殷实的商人已是极好的出路。
可赵盼儿心高气傲,又是官宦家庭出身,自然不愿那般委屈自己。
其实赵盼儿对自己的未来也有划算,在她的计划里,若是能找到一个家道中落或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只要人品学识过关,她也愿意嫁过去,用自己的嫁妆和本事扶持夫君,博一个前程。
若是没有这样的缘分,她便想将茶铺经营好赚够银钱,终身不嫁,做个逍遥自在的老板娘也未尝不可。
可是引章,赵盼儿看着她那双写满憧憬的眸子,心中暗叹这丫头,怕是已经一颗心都扑上去了。
她太年轻,又太渴望抓住什么,将曹言视为救命稻草,却未必看得清这背后的风险与代价。
赵盼儿斟酌着言辞,开口提醒道:“先不说曹公子那般的人物,看不看得上你,就算曹公子他一时兴起看上了你,你又怎么知道芸娘妹妹会愿意与你姐妹共侍一夫?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将来若真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甚至反目成仇,岂不是太可悲了?”
谁知宋引章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沮丧,反而脸颊更红,她凑到赵盼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声音说道:
“是……是芸娘妹妹,方才在路上,偷偷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伺候曹公子的。”
“什么?”
赵盼儿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定定地看着宋引章,见她神情羞涩却又无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再开口说道:“引章,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务必要想清楚,曹公子瞧着确实人中龙凤,可咱们对他毕竟不了解,从顾千帆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此人身份恐怕远超咱们想象,像他们这样的名门贵胄,最是看重门第出身,就算他真的一时新鲜喜欢上了你,将来若是厌弃了,到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既是说给宋引章听,又何尝不是在提醒她自己。
宋引章听了,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姐姐你是不知晓,芸娘妹妹跟我说了,曹公子这次从京城来钱塘,就是为了带着她和另外两位姐姐,来拜见大娘子,给大娘子敬茶请安的。”
“姐姐……大娘子……敬茶……请安……”
赵盼儿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忽然听见若有若无的女子声音。
“姐姐……姐姐……”
抬头看向宋引章,却和同样一脸茫然的宋引章对了个正着。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隔壁正院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难以言喻的缠绵与悱恻,是芸娘,芸娘妹妹的声音。
赵盼儿和宋引章对视一眼,两张俏脸腾地一下,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这个芸娘妹妹,瞧着那般柔柔弱弱、温婉可人的模样,怎的……怎的这般不知羞,叫得这样大声。
这枕湖居的园林景致虽好,但这院落之间的距离,未免也太近了些吧。
还有,芸娘妹妹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引章安排在隔壁这间离正院最近的西偏院。
此时听来,这西偏院与正院仅仅一墙之隔,夜深人静之时,那边的任何一点大的动静,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盼儿又羞又恼,拉过被子蒙住了头,闷声道:“别听!快睡!”
宋引章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胸口却像是揣了一只红着眼睛的小白兔,砰砰乱撞。
可那声音,又岂是薄薄一床被子能够隔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