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只是芸娘断断续续的低吟,可渐渐地,那声音里,竟又多了一个。
那是一个听起来有些陌生,带着压抑啜泣的声音。
赵盼儿一下就想到,是那个刚刚和曹言他们回到枕湖居才见到的,芸娘身边那个名唤夏儿的贴身女使的声音。
就这已经足够让赵盼儿和宋引章心惊肉跳了。
可更让她们魂飞魄散的是,没过多久,其间竟又夹杂进了第三个女声。
那声音既不似芸娘的婉转,也不同于夏儿的压抑,声线更显成熟,还带着几分清冷的韵致。
这成熟的女声,即便在这般意乱情迷的时刻,也依旧透着几分倔强。
这些个声音仿佛魔音一般,穿过墙壁,直往两人的耳朵里钻,每一下都让躲在隔壁的赵盼儿和宋引章身子跟着一颤。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翌日清晨,赵盼儿和宋引章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与通红。
昨夜隔壁的动静一直折腾到天将破晓才停歇,两人几乎一夜未眠。
赵盼儿还好些,毕竟心智更成熟,只是觉得荒唐又羞人。
可宋引章却不同,她本就对曹言存了心思,昨夜那一番声浪冲击,对她而言不啻于烈火烹油,一颗心在羞耻、好奇、向往、嫉妒中反复煎熬,几乎要炸开。
简单的梳洗过后,两人来到前厅用早饭,正巧碰见了同样刚起的芸娘。
芸娘今日穿着一身淡黄色长裙,眉眼含春,气色红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与赵、宋二人的萎靡形成了鲜明对比。
“盼儿姐姐,引章妹妹,昨夜睡得可好?”芸娘柔声问道。
赵盼儿闻言,脸颊控制不住地一热,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
宋引章则是低着头,脸红得快要埋进胸口,连话都说不出来。
芸娘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捂着嘴轻笑一声,也不再多问。
用过早饭,赵盼儿便在宋引章哀怨的目光中向芸娘告了辞。
如今顾千帆的事情已经解决,赵盼儿想起顾千帆之前的提议,已经打定主意,将钱塘的茶铺处理掉,跟着他们一道回京城。
京城繁华,机会也多,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没有多少人知道自己那些个不堪的前尘往事,她可以重新开始。
而且有顾千帆这个“义兄”照拂,日子总不会太差,总好过在这江南一隅独自打拼。
赵盼儿走后,宋引章便顺理成章地当起了东道主,带着曹言和芸娘她们在钱塘游玩。
灵隐寺的禅音,六和塔的江风,钱塘湖的画舫,还有瓦子街数不清的特色小吃,几日下来,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接触得越多,宋引章对芸娘便越是羡慕,对曹言也愈发倾慕。
她也终于知道了,那晚那个清冷倔强的成熟女声,便是那个整日跟在曹言身后,戴着半张面具,神情冷峻的卫娘子。
原来,曹公子身边,竟有这般多的红颜知己,而且她们还能相处得如此融洽。
这让宋引章那颗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更是彻底活泛了起来。
眼看着曹言一行人归期将近,宋引章知道,自己若再不主动些,恐怕就要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这日午后,芸娘拉着卫娘子去街上采买些钱塘本地的特产准备带回京城。
原本是要拉着宋引章一起去的,宋引章便借口身体有些不适,留在了枕湖居。
她倒也不是撒谎,这么多天逛下来,她真的有些乏了。
而同为女子的芸娘、卫娘子、夏儿一个个的,白天跟着大家一起东奔西跑,晚上还要应付曹言,却个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总之宋引章就这样目送芸娘和卫娘子带着护卫、女使们出了门。
待那说笑声渐渐远去,宋引章回到房中,从箱笼里取出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换上,又坐到镜前,仔仔细细地描摹了妆容。
瞧着镜中那个眉目含情、娇艳欲滴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取出那支曹言路边随手买来送给自己的火珊瑚发簪,郑重地簪在了发间。
一切准备妥当,她抱着自己心爱的琵琶,鼓足了勇气,朝着曹言独处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宋引章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她抬起手,却又数次放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曹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宋引章推门而入,只见曹言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瞧着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见她进来,曹言放下书卷,含笑看向她:“宋娘子?怎么没和芸娘她们一起去逛街?”
宋引章抱着琵琶,走到曹言面前,福了一礼,低声回道:“连日偕游,妾身足力微乏,便未随芸娘妹妹她们一起,想着公子一人在此或会无聊,便……便想来为公子弹奏一曲,以解寂寥。”
她说完,也不等曹言再说什么,便在软榻前的锦凳上坐下,将怀中的琵琶端正放好,自顾自地便弹了起来。
她弹的是小晏的《临江仙》。
小晏的父亲,乃是数年前仙逝的前宰辅晏相公,在文坛地位极高。
宋引章选这首曲子,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她将自己的身世飘零,对未来的彷徨,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全都寄托在了这首曲子之中。
指尖在弦上流转,琵琶声时而低回,如泣如诉,时而清越,似雀鸟高飞,将那份想说又不敢说的情愫,演绎得丝丝入扣。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书房内,一片寂静。
宋引章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怀中的琵琶,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曹言的反应,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曹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了宋引章的面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曹言的声音很轻,说着伸出手轻轻托起宋引章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起眼。
“引章,你可愿意与我双飞?”
“愿意!引章愿意!只要能跟着公子,去哪里都好!”
“那你叫银瓶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