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抄起旁边矮几上的一个青瓷花瓶,就想朝着顾千帆的头上砸过去。
“你这个混蛋!”
“姐姐!”
“赵娘子!”
银瓶和宋引章都吓了一跳,连忙死死上前抱住她。
花瓶终究没有砸下去。
宋引章和银瓶一左一右死死地拉住了赵盼儿的胳膊。
赵盼儿胸口剧烈地起伏,若不是被拉着,她真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咳……咳咳……,我没有诓骗你们,”顾千帆又是一阵猛咳,缓了口气,“只是我不好让他觉得,我是在算计他。”
顾千帆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位公子的身份,非同寻常,行事最是随心所欲,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若是被追杀意外遇到他,他很大可能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我一救,但若是知道我算计来了他,到时候他若是不快,别说救我,恐怕连你们都有可能会被迁怒。”
赵盼儿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在茶铺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知道顾千帆说的不无道理,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脾气越是古怪,也越忌讳被人当枪使。
可道理是道理,事关身家性命,她不敢赌。
“所以,你就把我们姐妹俩的命,押在你那虚无缥缈的猜测上?”
顾千帆沉默了片刻,郑重地说道:“我发誓,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你们的恩情,我顾千帆都记下了,等我逃出生天,即便那位公子不肯帮忙,我也必定会想办法,为宋娘子脱去乐籍。”
顾千帆自己便是顶级权贵之后,只是他性情便是如此,不屑去求那个当年抛妻弃子的父亲。
可若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为了偿还这份人情,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盼儿听着顾千帆的话不像是信口开河,事已至此,也只能再相信他一回了。
慢慢将手里的青瓷花瓶放回了矮几上。
一旁的宋引章和银瓶见状,都悄悄松了口气。
“那若是……”赵盼儿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了声音问道:“若是那位公子,根本就没想请引章单独弹奏呢?”
人家若是听完曲子就走了,顾千帆的盘算不就落空了。
顾千帆闻言,说道:“这就看待会儿,宋娘子的本事了,江南第一琵琶的名头,总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吧?”
楼下,听雨轩。
芸娘跪坐在曹言身旁,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又拿起一旁切好的鲜果喂到他嘴边。
芸娘有些好奇地看向楼下高台,说道:“也不知那位宋娘子,技艺究竟如何,竟然敢称江南第一。”
曹言笑道:“想必是不差的,但是这江南第一肯定多少有些水分的,不过纵然有些许水分,能做到声名在外也总该有过人之处。”
正说着,楼下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丝竹管弦之声尽数停歇,只余下宾客们低低的私语。
紧接着,一个身着藕色长裙的女子,怀抱一面琵琶,缓缓走上高台。
她身形纤弱,眉目如画,虽是风尘中人,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
她走到台中央,朝着四方盈盈一福,并未言语,便在锦凳上坐了下来。
四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以及她怀中的那面琵琶上。
宋引章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尽数摒除,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的弦音,如玉珠落盘,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是《明妃曲》。”
芸娘在音律一道也是行家,不过她擅长的是箫与筝,对琵琶也会一点,但虽不如专精者如宋引章这般精通。
但宋引章的琵琶一响,她便听出了不凡。
这曲《明妃曲》最难在情与技的融合。
此刻听宋引章弹来,琴音婉转处如泣如诉,激越处金铁交鸣,竟是将王昭君远嫁塞外的悲凉、坚韧,演绎得七七八八。
芸娘虽然能听出其中还有些许不足之处,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赞叹:“果然名不虚传!”
曹言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根通体温润的长箫,递到芸娘面前。
芸娘惊喜地接过,这箫她认得,是曹言平日和她学习吹箫时用的那根,曹言还送过一根同款的给她。
这箫乃是京城名家所制,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箫身上还刻着他俩的名字。
不过她的那根留在了洞霄宫没带出来,没想到曹言的这根竟然随身携带。
她看了曹言一眼,见他含笑点头,知道什么意思,不再犹豫,将湘竹箫凑到唇边。
芸娘的箫艺本就不俗,否则在原剧情中,未来的她也坐不稳京城绮云楼头牌行首的位置。
要知道绮云楼可是与广云台齐名的顶级秦楼楚馆。
如今她跟了曹言,日夜受他灌溉,身心都得了极大的滋润,各方面的技艺更是突飞猛进,这箫声自然也愈发精湛,早已远非昔日可比。
箫声一起,清越悠扬,初时只是轻柔地应和着琵琶的婉转,如风拂柳梢,月照流泉。
渐渐地,那箫声与琵琶声中那金戈铁马的悲壮、幽咽泉流的哀怨交织在一起,竟将这一首《明妃曲》的意境又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它不是再是哭诉而且叩问,不是怜悯而是悲悯,是在迷惘中保持理智,是在绝望中坚守希望。
箫声如丝,缠绕着琵琶的铁骨,为其添上了一层柔韧的内核,琵琶如剑,劈开了箫声的迷茫,为其指明了方向。
两者相辅相成,竟演绎出了一种超脱个人悲喜、关乎家国命运、深沉而阔大的历史情怀。
高台上的宋引章,指尖在琴弦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激动,因为一种觅得知音的狂喜。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那箫声传来的二楼听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