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泠音阁,楼下。
一位穿着淡粉色褙子,身形丰腴,瞧着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正满脸堆笑地迎向曹言与芸娘。
“哎呦,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是头一回到我们泠音阁吧?”
作为泠音阁的管事之一,刘妈妈自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一眼扫过,便知眼前之人绝非等闲。
为首的年轻公子,一身淡蓝色长衫,料子是顶尖的湖州丝,看着素净,可那袖口领间用金线绣的暗纹,在灯火下隐隐流光。
还有身边跟着的这位娘子,虽然只是略施粉黛,但容貌清丽,身段窈窕。
便是自己在泠音阁见惯了各色美人妖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娘子姿容出众、千里挑一。
不过看她好奇中夹杂着几分局促,眼底虽对阁内丝竹歌舞的排场明显不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再看她虽然一副妇人打扮,但年纪看起来并不大,瞧着莫不是和自己等人一样,也是乐营出身,只是在出阁时便遇了贵人,早早赎身脱了籍。
刘妈妈在细细打量着曹言,曹言没有细细打量回去,却也在四处扫视,看这江南的风月场所和京城的有何不同。
听了刘妈妈的问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口应了声:“是,给我们寻个清静些的雅间。”
“诶!好嘞,二楼临水的听雨轩正好空着,最是清雅不过,还能瞧见湖景,最适合公子和娘子!”
刘妈妈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试探着继续问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嗯,没错!”曹言牵着芸娘跟在眼前的刘妈妈身后,向着楼内走去。
对于刘妈妈问的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
钱塘作为通商大埠,每日往来客商无数,眼前这位刘妈妈迎来送往,自然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曹言这么典型的汴京口音,一听便知是京城来的,刘妈妈在风月场中打滚半生,便只是只言片语就足够她她判断出许多东西。
当然之所以这样简单承认,是因为曹言也从来没想过要玩什么隐瞒身份的戏码。
他便是在京城,也是想去广云台便去广云台,想去绮云楼便去绮云楼,从来不曾遮掩过。
当然,他去的次数其实也不多。
主要是前两年年纪小,身子没长开,不便行事。
这两年发育完成了,事情又一件接着一件,还有许多正事要办,自然也就没多少工夫流连风月。
不然那风流阵里急先锋的名头,也轮不到顾廷烨那小子专美于前。
刘妈妈又说道:“公子可是为了我们泠音阁的宋娘子而来?”
宋娘子就是宋引章了,作为江南琵琶第一,不少外地来的客人都是慕名而来的。
曹言点头,问道:“不知今日可有幸,请宋娘子为我弹奏一曲?”
一般像宋引章这样的头牌,不是每日都有献艺的。
她每月只在特定的日子登台几次,单独献艺少之又少,非有分量的大人物或是砸下重金不可。
而且宋引章这种乐营官妓和泠音阁只是合作关系,而不是像那些个私妓般完全依附于青楼。
她有自己的傲气与规矩,若是她自己不愿,便是刘妈妈这个管事,也勉强不得,个中规矩曹言自然是清楚的。
“那可真是巧了!公子您来得正是时候,”刘妈妈笑道,“原本我们宋娘子只有每月初五、十五和月末才登台三场,前两日月末献艺后,本该歇息几日的……”
刘妈妈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道:“可这几日宋娘子的技艺又有所精进,再加上前些时候又得了首新曲,正想着寻个机会与知音共赏,这不便连着几日都登台,既是酬谢往日诸多贵客的照拂,也是为这新曲觅个知音,公子您气度不凡,定是解音之人,能赶上这新曲试奏,也算是天赐的良缘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一处雅间的门口。刘妈妈亲自推开门,侧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再次引请道:“公子、娘子里面请,这听雨轩最是清静雅致,既能看湖景,又能一览楼中高台,再好不过了!”
曹言牵着芸娘步入雅间,正如刘妈妈所言,这里位置极佳,且前后都有窗,一面临着外头的湖光夜色,一面对着楼内中央挑空的高台。
刘妈妈伶俐地安顿好二人,不动声色地接过曹言随手递过来的一锭二十两的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说道:“公子娘子慢用,有事尽管吩咐门口的丫鬟。”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另一边,三楼,宋引章专属的雅间内。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宋引章的贴身丫鬟银瓶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瞧着年岁不大的小厮,一见银瓶,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你让我注意的贵公子,可能来了,”
他说着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生怕被人偷听去,声音又压低了些:
“小的方才看见刘妈妈亲自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去了二楼临湖的听雨轩,刘妈妈下来的时候也是满面喜气,想是得了不少赏钱,银瓶姐姐,要不要小的再去打听打听那位公子的来历?”
说着将那人的外貌和穿着大致形容了一番。
银瓶仔细听着,心中已有计较,摇了摇头,对那小厮说道:“不必了,娘子马上就要登台,你且去外头守着,警醒些,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说着,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
小厮接了钱,喜笑颜开地躬身退下。
银瓶关好门,快步回到内间。
宋引章和赵盼儿,连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顾千帆,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银瓶对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顾公子说的那位援兵到了。”
赵盼儿闻言,紧绷了几日的神色稍稍一松,她看向床榻上的顾千帆,急切地问道:“要不要我现在就下去,将那位公子请上来?”
顾千帆虽然重伤在身,但刚才银瓶和小厮在外间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心中猜测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曹言到了。
不过听了赵盼儿的话,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出去容易被人认出来,他既然来了,我估摸着等宋娘子献艺完,定会想办法请宋娘子单独弹奏一曲,到时候再把人请上来也不迟。”
赵盼儿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你不是说,等你的援兵来了,什么通缉、追杀,通通都会迎刃而解?你还说,到时候给引章脱籍也是一句话的事,怎么现在你说的援兵就在眼前,反倒要等了?莫非你之前说的话都是信口开河,诓骗我们不成?”
宋引章闻言,也是一脸紧张地望向顾千帆。
她冒着窝藏朝廷钦犯的风险,将他们藏匿至今,固然有她和赵盼儿姐妹情深的缘故,但顾千帆许诺的脱籍一事,无疑也是让她甘冒奇险的重要原因。
顾千帆看着两人怀疑的神情,知道此刻再卖关子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说的那些,都没有骗你们。他若是愿意帮忙,无论是通缉还是脱籍,都非难事,只是……只是我之前只是在他手下办过差,与他算是有几分香火情,但他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掺和进这件事里,我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之前我别无选择,只能赌,赌他对我还有几分旧情,也赌他或许会对你们感兴趣。”
赵盼儿一愣,随即那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所以你是骗我们的!根本没有什么援兵,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和赌博!你拿我们姐妹的性命给你苟延残喘的赌注!你允诺我们的事情,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帮你,才画的一张空头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