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之上,一艘巨船正顺流而下。
这船并非官船,而是曹家的私家宝船。
宝船船体巨大,雕梁画栋,船行在宽阔的河面上,却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康兆儿这是平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更是第一次乘坐如此气派的大船。
她靠在自己舱房的窗边,望着窗外浩渺的江水与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致,只觉得目眩神迷,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惊叹。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正看得出神,舱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贴身女使小杏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走了进来。
“姑娘,先用些果子吧,”小杏将碟子放在小几上,“主君还在前头和船上的管事们议事,估摸着还要些时候才能过来。”
康兆儿收回远眺的视线,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对面的那两位娘子,你可有打听到是谁?”
在上船的时候,康兆儿就注意到了,有两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也跟着上了船,而且还被安排在了自己的对面。
她这间舱房,紧挨着曹言的主舱,是整艘宝船上除了主舱之外最好的几间上房之一。
那两位小娘子能被安排住在对面的,身份定然不一般,这让康兆儿十分好奇。
小杏将果盘放下,摇了摇头:“她们一上船就进了舱房,一直没出来,船上的这些护卫、船工又都是主君从郡王府里调来的老人,口风紧得很,我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打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奴婢方才去厨房取热水时,正巧遇上伺候那两位小娘子的婆子,听她嘴里提了一句,说是叫什么魏娘子和赵娘子。”
“魏娘子?赵娘子?”康兆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毫无头绪。
她摇了摇头:“那便算了吧,等夫君回来,我亲自问问便是。”
话音刚落,舱房外便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杏疑惑地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使,瞧着年岁不大,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短款棉袄,领口缝着圈浅灰绒布,腰间束着同色布带。
正是方才康兆儿主仆二人谈论的,对面舱房里的人。
“这位姐姐有何事?”小杏客气地问道。
那女使先是朝小杏福了一礼,然后目光越过她,望向里间的康兆儿,笑道:
“请问可是康小娘?”
康兆儿站起身来。
那女使见她望来,又是一福,声音清脆地说道:“我家姑娘姓魏,听闻康小娘也在此船上,特命奴婢前来相邀,想请康小娘过去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小杏回头望向康兆儿,征求她的意见。
康兆儿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温声应道:“我稍作整理,换身衣裳便过去,请魏姐姐稍等片刻。”
那女使得了回话,便又福了一礼,转身回去了。
小杏关上门,有些担忧地走到康兆儿身边,说道:“姑娘,这两个小娘子来路不明的,您真要去啊?要不等主君回来了再说?”
“无妨,”康兆儿起身走到妆台前,“既是在夫君的船上,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人家主动相邀,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
她心里清楚,能被曹言带上船,还安排在自己对面的,必然是夫君信得过的人。
梳洗过后,康兆儿换了一身湖蓝色衣裙,带着小杏,款款走出了舱房,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开门的还是方才那个女使,她将两人迎了进去。
……
船头,凛冽的江风吹得曹言衣袂翻飞。
他看着身旁那个同样迎风而立的玄衣女子,开口道:“我都跟你说了不用跟来,你偏不听,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五个月,到时候回了京城,卫爽怕是都不认识你这个亲娘了。”
卫恕意看了曹言一眼,声音轻柔却又十分坚定地说道:“我如今先是玄甲营的统领,其次才是爽哥儿的亲娘。”
和当初在扬州时候相比,如今的卫恕意褪去了全部的怯懦与隐忍,眉眼间是久经阵仗的镇定,以及藏不住的锋锐之气。
“玄甲营随主君南下,我这个统领岂能留在京城安逸?爽哥儿有小蝶和乳母照看着,想来是无碍的。”
玄甲营,是曹言这几年来倾力打造的隐藏力量之一。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核心精锐不过五百人,即便加上后备的辅兵杂役,也不过千人之数。
可这五百人,个个都是从边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悍卒,本就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又经过严苛的训练,精通合击阵法、潜伏追踪、护卫刺杀等诸般技艺。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曾经受过岳绮罗的秘药易筋洗髓,又得了曹言亲自传授武功,实力远超寻常将士,堪称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像这样的隐秘力量,曹言手中目前也才四支。
其中一支长期听从岳绮罗的指挥,行踪不定。
另一支驻扎在西北,交由他的父亲曹傅掌管,既是应对边关不测的奇兵,也负责继续招募和训练新的后备力量。
还有一支则化整为零,分散在京畿与各地,负责情报收集与执行秘密任务。
而这玄甲营,便是第四支,也是曹言带在身边、最为嫡系的一支。
至于卫恕意为何能统领这支王牌,自然是因为她的实力、心性和智慧都足以服众。
玄甲营的这些个骄兵悍将能听从卫恕意的指挥调遣,一开始自然离不开曹言的严令和威望。
但仅仅如此,自是无法长久,卫恕意能坐稳这个位置。
在无数次的实战演练和残酷的日常操练中,卫恕意所展现出的超凡武艺、冷静头脑以及杀伐决断,早已让所有人为之折服。
如今的她不仅能同时与数位精锐士卒缠斗而不落下风,更能运筹帷幄,指挥小队完成各种复杂的任务。
因此她如今在玄甲营中,早已是说一不二、威信极高。
至于为什么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卫恕意能从一个差点被林噙霜活活害死的深宅妇人,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自然是曹言不辞辛苦、日夜“操劳”的结果。
当然也离不开她自己心志坚定、日夜苦练。
曹言看着她那张坚定的面庞,终究没再多劝。
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说道:“既然跟在我身边了,便别总绷着一张脸,也该学着放松些。”
卫恕意感受到曹言指尖的温热,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许,低声道:“嗯,妾身记下了。”
“晚上舱门别关死,我晚点过去,”曹言将卫恕意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语道:“到时候我要好好检查你这段时间的训练,有没有落下。”
卫恕意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等卫恕意戴上面罩转身离开后,曹言又独自在江风中站了一会,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朝着二层的船舱走去。
走到魏贞的舱房门口,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轻快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