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学堂。
“……今日便到这里,散了吧。”
庄学究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宣布一日课业的结束。
底下坐着的众人,尤其是墨兰、如兰、明兰,这三兰和她们的贴身女使们顿时如蒙大赦,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笔墨纸砚。
小明兰动作最是飞快,三两下就把东西都扫进书篮,拉着小桃的手就准备第一个冲出去。
倒不是她不喜欢上学,而是今日课堂上上交了字帖,如果现在不跑,她怕等下就跑不掉了。
“六姑娘留下!”
庄学究不紧不慢的声音悠悠传来,将刚要起步的小明兰给喊了回来。
小明兰的脸瞬间就皱成了小苦瓜,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不情愿。
她磨磨蹭蹭地转过身,一步三挪地蹭到庄学究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学究……”
庄学究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面上还是板得紧紧的。
拿起她交上来的字帖,指着上面那团墨迹,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呦,你这一手字啊……”
小明兰的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我……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字……”
庄学究瞧着她那低垂的小脑袋,还有桌上那张墨团与蚯蚓齐飞的字帖,终究是没忍心把话说得太重。
他放下纸,缓和了些语气:“永字八法,乃是书法之基,这个‘永’字写好了,其他什么字都能写好,此乃王右军留下的法门。”
他顿了顿,给出了惩罚:“你回去后,将这个‘永’字,临摹一百遍,明日交来,若是再写得这般……嗯,龙飞凤舞,便再加一百遍。”
“噗嗤……”
一声笑声从第一排传来,在大家默默收拾东西、噤若寒蝉的学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发出笑声的正是曹言,他实在没忍住,这位庄学究为人方正古板,能想出“龙飞凤舞”这么个词来形容明兰那手烂字,实在是难为他了。
这一笑,学堂里顿时更安静了。
除了曹言和盛长柏,其他人哪个不是被庄学究敲打着过来的,不是文章不通,就是经义不解。
此刻见曹言竟敢在学究训话时发笑,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拿眼觑着,心里既佩服他的胆子,又暗暗为他捏了把汗。
小明兰更是又羞又气,她猛地回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狠狠地瞪向曹言。
这个姐夫,平日里就喜欢逗她、作弄她。
现在自己被学究责罚,他不安慰就算了,竟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她。
真是太可恶了!
庄学究的目光如电,瞬间扫了过来,眉头紧紧皱起。
“曹言!”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因何发笑?莫要以为你学问比同窗们好上一些,便可如此轻浮!学堂之上,当尊师重道、和睦同窗!”
曹言连忙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朝着庄学究深揖一礼,这才地开口。
“学生失仪,请先生责罚。”
说着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小丫头,对庄学究解释道:
“学生并非有意取笑六妹妹,只是方才听学究以龙飞凤舞形容六妹妹的字,忽然想起古语有云,书为心画,观其字如见其人,六妹妹年纪尚小,心性纯真,笔下天真烂漫,不拘一格,虽不合法度,却另有一番天然意趣,学生一时心有所感,故而失笑,并非存心轻慢。”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又把明兰夸了一番,听得庄学究脸色稍霁,但仍板着脸。
“巧言令色!即便另有意趣,也需先通法度!你既觉得她笔下天真,那便由你来教她通晓这永字八法!”
庄学究伸手指了指曹言,又指了指气鼓鼓的小明兰。
“过几日若还是这般意趣,没有丝毫长进,你便与她一同领罚!”
庄学究捻了捻胡须,似乎在思考该罚他点什么。
对于小明兰来说,罚抄一百个“永”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可对曹言这般年纪和学问的学生,罚抄一百个“永”字就太便宜他了。
想了想,他眼睛一亮,慢悠悠地说道:“到时候,你就把《盐铁论》给我从头到尾抄一遍吧。”
说完,似乎还怕罚得不够重,又特意补了一句:“用正楷,不得潦草!”
《盐铁论》!
曹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那可是洋洋洒洒数万言的鸿篇巨著,用正楷小字抄一遍,寻常人短时间内要是抄完,手腕不废也得肿上几日。
不过对他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着实要费些功夫。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恭敬受教的模样,再次躬身应道:“学生遵命,定不负先生所望。”
庄学究见他应得爽快,神情笃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去休,去休!”
其余人看完热闹,都收拾好东西,抱着书篮飞也似地溜走了。
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庄学究、曹言和小明兰还有顺安和小桃几人。
曹言没理会那个用后脑勺对着自己表示抗议的小丫头,接过身后顺安递上来的一个食盒,走到庄学究的书案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先生辛苦,”曹言躬身一礼,说道:“这是扬州府贡上来的果子,说是每年的夏日才会有,这批冻在冰窖里,冬日吃也是个新鲜。”
庄学究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却没有去看那食盒,反而抬起眼皮,在曹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无事献殷勤,”老先生哼了一声,语气平淡,“你是不是又准备告假?”
“先生真是明察秋毫。”曹言丝毫没有被看穿后不好意思的样子,笑道:“学生年后确实有事,需向学究告假一段时日。”
“论天资你也足以夸耀了,可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庄学究说着,叹了口气,“须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你既来求学,便该沉下心来,这次又要告假多久?”
曹言摸了摸鼻子,说道:“学生年后预备去一趟钱塘,需要稍微告个长一些的假。”
“去钱塘,你去那里所为何事?钱塘离京城千里之遥,一去一回,加上盘桓时日,少说也要数月。”
曹言解释道:“此去钱塘,一是探望内子,她在那边清修已久,学生心中挂念,二是钱塘素来是鱼米之乡、文萃之地,学生也想趁机游历一番,增广见闻,不至于做个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庄学究听他提到了娘子,脸上的不悦稍稍收敛了些。
曹言的身份以及他正妻懿宁郡主的身份,庄学究是知晓的。
也晓得曹言那位郡主娘子,坊间传闻是奉了当朝官家与皇后娘娘的旨意,远赴钱塘洞霄宫,为两位皇子清修祈福去了。
为人夫君,前去探望久别的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合乎礼法。
至于游历增闻,对于读书人而言,也确实是正理。
他沉吟了片刻,终究没在这些细节上多问,只是哼了一声。
“探望娘子,游历增闻,倒也都是正当的理由,老夫不便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