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原本稍微缓和的脸色又板了起来。
“只是你这学问底子虽好,却也不能因此懈怠,你既要去那么久,功课便绝不能落下!”
庄学究伸手指了指曹言带来的那个食盒。
“这果子,老夫收下了,便当你孝敬的奉师之敬,但你须得答应老夫几个条件。”
“先生请讲,学生洗耳恭听。”曹言立刻应道。
“你回来之后,需得将落下的功课加倍补上,老夫会亲自考校,若有半分疏漏,绝不轻饶。”
“这是自然。”
庄学究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似乎觉得这个条件还不够,又补充道:“另外,你既要去钱塘游历,便不能只顾着游山玩水,回来时,需交上一篇五千字以上的《钱塘风物考》。”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要详实有据,写出你自己的见闻和考据,不可从书上寻章摘句,敷衍了事!”
这老头子,果然不是几颗果子就能打发的。
曹言再次深揖一礼:“学生遵命,定当用心游历,详加考察,回来时必然交上一篇让学究满意的文章。”
见得曹言如此诚恳地答应,庄学究的脸色这才真正缓和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莫要耽误了教导六姑娘写字。”
他之所以让曹言教明兰练字,并不单单是惩罚曹言刚才发笑,而是因为曹言的字是整个学堂写得最好的。
让曹言来教明兰也不至于误人子弟。
庄学究说完,便起身,提起食盒慢悠悠地踱出了学堂,将这方天地留给了曹言和小明兰,以及在一旁侍立的顺安和小桃。
“姑爷,你送学究的果子是什么呀?”
小桃好像完全没瞧见自家姑娘那张依旧气鼓鼓的小脸,好奇地望向曹言,她显然是被曹言刚才所说的勾起了馋虫。
小明兰眼尖,早就瞥见顺安之前坐着的地方,还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食盒。
但她才不要主动去问曹言这个坏姐夫,她继续把头扭向一边,只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瞄着那个食盒,耳朵却竖得老高,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曹言将两个小丫头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都充满渴望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
他冲顺安递了个眼色,顺安立刻会意,提着那个食盒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小明兰和小桃面前的桌案上。
曹言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乌黑油亮的,竟是菱角。
这些个菱角,个个饱满,尖角挺立,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呀!”小桃惊喜地叫了一声,忍不住拉了拉小明兰的袖子,“姑娘快看,是菱角!这个时节还有,真难得!”
小明兰终究还是个孩子,再大的气也抵不过好奇心。
终是没忍住扭过头来,看着食盒里乌黑发亮的菱角。
菱角个个带着清新的水汽,她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再抬眼看向曹言时,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地说道:
“谢谢姐夫!”
曹言见她绷着的小脸终于松快下来,笑道:“六妹妹客气了。”
接着伸手在小明兰的头顶揉了揉:“我刚才真不是笑你,只是觉得学究用词精妙,这才没忍住笑出来的。”
“哎呀,你别摸我头发!”
小明兰被他揉得一个激灵,连忙想低头躲开,却发现怎么也躲不开曹言的魔爪。
“祖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的头发是不可以被外男碰的!”
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抗议。
曹言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浑不在意。
“我不是外男,我是你姐夫!”
“姐夫也不行!”小明兰鼓着腮帮子,神情严肃。
一旁的小桃早就被那满盒的菱角吸引了全部心神,她拿起一个,三两下就剥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嫩肉,塞进嘴里,吃得正香。
看见姑娘和曹言斗嘴,她只在旁边偷偷的笑。
自从卫小娘离开后,姑娘就很少在人前这般情绪鲜活了。
小桃虽然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姑娘在曹言这个姐夫面前,似乎格外地放松,有种回到当初卫小娘还在时的样子。
小明兰见小桃只顾着自己吃得开心,一点也没有上来帮着自己对抗坏姐夫的意思,不由得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小桃接收到自家姑娘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只顾着吃,没给姑娘剥。
她连忙讨好地又剥了一个,挑了个最大最饱满的,递到明兰嘴边:“姑娘,这个最大最甜,给你吃!”
“……”
小明兰被小桃这憨直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心里的那点气也散了大半。
她接过菱角,也懒得再跟曹言计较摸头发的事了。
反正也计较不过,就算当着祖母、大姐姐和二哥哥他们的面,这个坏姐夫也照样这般欺负她。
想到这里,小明兰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一口菱角,她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咬的不是菱角,而是某个讨厌的姐夫。
曹言见好就收,不再闹她,最后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才收回手。
他从食盒的底层,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致的龙须糖。
那糖色泽乳白,蓬松如絮,细如银丝,千丝万缕地缠绕成团,透过那轻薄的糖丝,还能隐约看到里面包裹着的芝麻、花生的碎馅儿。
他将纸包递给小明兰。
“喏,这个给你,算是赔罪。”
“快吃吧,吃完了咱们好开始练字,不然明日交不了功课,学究可真要罚我抄《盐铁论》了,那可是厚厚一大本呢!”
“呀,是龙须糖,是大姑娘之前带回来过的那种!”
…
“你慢点,别吃完了,祖母也很喜欢吃这个,给她老人家留一个。”
“姑娘,最后一个是你吃的!”
“还不是你吃太快了,我怕你全部吃掉!”
“姑娘……”
“哎呀,帮我把笔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