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畔,马球场。
朱漆球门高耸,鎏金铜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教坊司的《得胜乐》骤然奏响,鼓点密集如雷,震得不远处的池水都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宽阔的草场中央,两队人马早已列阵以待。
这场御前马球赛,分左右两军,左军是殿前司捧日军的精锐,右军则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龙卫军的好手。
曹言的右卫将军一职,正隶属于殿前司,所以今日他便顺理成章地被编入了左军捧日军的队伍,担任球头,对阵右军的龙卫军。
他能当上这个球头,倒不是因为他这个右卫将军的品阶在队里最高,也不是因为他老丈人是殿前都指挥使岳廷渊。
而是这两年间,曹言在捧日军内部比赛时,确实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球技打服过这帮捧日军的骄兵悍将。
与曹言并辔而立的,是宁远侯府的二公子顾廷烨。
顾廷烨作为宁远侯府的二公子,身挂着正七品的致果校尉,自然也是隶属于殿前司,和曹言的右卫将军一样,都是武散官,只吃空饷不用去点卯的那种。
他这个品级的武散官按理说是没资格参与今天这种等级的禁军间对抗赛,但架不住曹言在官家面前求了情,官家口谕特准他随曹言一同出战。
此刻左军捧日军的将士们,目光时不时地就往顾廷烨身上瞟。
对于自家球头曹言的本事,他们是不担心的,可旁边这位顾二公子,就不好说了。
“那就是宁远侯府的二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汉压低了声音,跟身旁的同伴嘀咕。
“可不是嘛,听说他小小年纪就整日在秦楼楚馆里厮混,咱们这可是武球,真刀真枪地干,可不是他们玩的文球。”
“是啊,这武球一个不慎,人仰马翻都是轻的,断胳膊断腿也不是没见过,曹将军怎么把这么个小白脸给带来了?”
“嘘,小声点!别让曹将军听见,再说这还是官家特许的,咱们就盼着他别拖后腿就行。”
马球赛多为五人制、七人制一队,亦有十人制大场,今日的御前比赛采用的便是十人制。
此时还没开始,大家集中在一块,相聚也不是很远,两人的对话顾廷烨自然是听到的,他自己也很无奈,他也是被曹言强拉来参赛的。
不过虽是被强行拉来,但顾廷烨倒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即便没参加过这种军队间的武球。
顾廷烨不顾身后的大声八卦,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龙卫军,对面的球头他认识,名叫赵崇韬,乃是皇室宗亲,邕王第四子,龙卫军右厢都指挥使。
去年便是他带领龙卫军好手夺得御前马球赛的魁首,此人马术精湛,球风凌厉,尤擅突袭破阵。
此刻他正与身旁副将低语,目光不时向这边看来。
曹言没有和他对视,而是侧头看向顾廷烨,说道:“紧张了?”
顾廷烨说道:“紧张?小爷我纵横汴京马球场,还从来不知道紧张二字怎么写!”
他嘴上虽硬,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这赵崇韬确实名不虚传,光看这体格看起来便不容小觑。”
曹言轻笑道:“待会你只管盯住他左侧的副将,赵崇韬交给我。”
顾廷烨挑了挑眉,顺着曹言的视线看去,赵崇韬左侧那人身形虽然没有他壮硕,但也是个身强力壮的好手。
“行,就这么办!”顾廷烨一口应下,心中豪气顿生。
就在此时,监门官高举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镗……”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球场中央,抛球官将一颗拳头大的彩绘木球高高抛起。
“驾!”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队人马如离弦之箭,催马向前,直奔落球点。
马蹄翻飞,卷起草屑与泥土,二十匹骏马奔腾之势,恍若千军万马,声势骇人。
赵崇韬一马当先,手中球杖如臂使指,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下落的木球,手腕一抖,球便被他牢牢控在杖头,随即他人马合一,如一道闪电般直插左军腹地。
“好!”观赛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不愧是邕王府的四郎君,这手功夫漂亮!”
“龙卫军要先拔头筹了!”
眼看赵崇韬就要突破防线,一道玄色身影斜刺里杀出,正是曹言。
两马交错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根球杖狠狠撞在一起。
赵崇韬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杖头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球杖,他心中一惊,再看时,那颗木球已被曹言轻松夺走。
曹言并不恋战,夺球之后看也不看他,拨转马头,长臂一挥,球已飞向中场。
“仲怀!”
顾廷烨早就在等着,见球飞来,精神大振,催马迎上。
他正要接球,一道黑影猛地撞了过来,正是他要盯防的那个龙卫军副将。
“滚开!”顾廷烨大喝一声,非但不躲,反而侧身迎上,仗着自己马术精湛,在两马相撞的瞬间,腰背发力,竟硬生生将对方挤得一个趔趄。
那副将没料到顾廷烨这个看起来白净的贵公子竟然如此悍勇,一个不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金明池,水心榭。
水心榭面阔三间,朱红立柱环列。
榭内居中设着两具描金宝座,官家与曹皇后并肩而坐,案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精致点心。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十余位文武重臣及宗室亲贵,宁远侯顾偃开此时便坐在离官家不远的席位上。
这位军功卓著的侯爷此刻面沉如水,视线紧锁着场上顾廷烨的身影。
当他看到顾廷烨和那龙卫军副将悍然相撞,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待见顾廷烨非但未被撞退,反将对方逼得险些落马,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赞许。
官家此时朝他这边看来,笑道:“顾侯,这左军小将是你家二郎吧,倒是颇有你当年的风采。”
顾偃开忙站起来,躬身应道:“回陛下,正是犬子廷烨,这小子平日胡闹,今日倒有几分顾家儿郎的血性。”
官家摆摆手:“不用行礼,今日君臣同乐,不拘俗礼,我记得你家二郎小时候可捣蛋了,当年御花园里的不少金鱼都遭了他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