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云台。
丝竹声声,舞影婆娑。
曹言坐在一处最靠近勾栏的雅座,端起面前装了酒水的琉璃盏喝了一口,目光继续注视着台上翩跹的舞女们。
所谓勾栏瓦舍其实和现代的夜总会、酒吧差不太多,其中勾栏便相当于酒吧之中的舞台。
之所以叫做勾栏是因为最早的勾栏是真的有栏杆围起来的。
勾栏加上看客们饮酒作乐的散座合起来便是瓦舍。
当然到了后面勾栏瓦舍就成了娱乐场所的代称,广云台便是汴京城最有名的勾栏瓦舍之一。
像曹言旁边的这个舞台或者说勾栏,广云台足足有十数座之多。
曹言对面,顾廷烨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手中的酒盏,说道:“我说子诺,你可把我给害惨了,我不过是帮你多说了几句好话,则诚他现在连我都不理了。”
曹言收回目光,看向顾廷烨,笑道:“我可不信,就凭你这些年在这勾栏瓦舍练就的哄人本事,区区一个盛长柏你会哄不好?”
顾廷烨闻言,手指虚点着他,又气又笑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就专喜欢往别人肺管子上戳?我以前那是年少轻狂,如今是真的要改邪归正了。”
说话间,勾栏里的舞曲正好到了尾声,舞女们一个旋身,齐齐收势,赢得满堂喝彩。
顾廷烨大声叫道:“好!看赏!”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饼,手腕一抖,那银饼便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领舞舞女身前的托盘里,引来一阵娇喝。
熟练地做完这一套动作,顾廷烨才回过头,对着曹言摊了摊手道:“再说了,我练就的哄人本事,也只会哄一哄那些个小娘子们,像则诚那样的七尺男儿,我那些伎俩哪管用?”
曹言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说道:“则诚可是你的柏兰,你怎么会哄不好?”
“噗……”顾廷烨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放下酒盏,一拳朝着曹言的肩膀捶了过去。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过几日见了则诚,定要告诉他你这么说他,他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曹言举起酒盏,将其中的酒水一口喝完,说道:“他如今是见都不想见我,要是真能不与我善罢甘休,倒好了,至少还能说上话。”
顾廷烨闻言,叹了口气:“说真的,也就我没有长姐,不然你要是敢有了正妻还打我长姐的主意,我也得跟你急。”
曹言举起酒壶给顾廷烨和自己各自把酒斟满后说道:“这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嘿!”顾廷烨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别人求回去,是当正妻大娘子的,你倒好,求回去做妾,我觉得则诚没打断你的腿,已经算是看在咱们在扬州时的情谊了。”
曹言又举起酒盏,这次没有喝,只是把玩着:“你今天叫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数落我来的吗?”
顾廷烨摆手道:“我这不是怕你像则诚一样心情烦闷,这才邀你出来解解闷的嘛。”
曹言放下酒盏,斜了他一眼:“你这一顿数落,我本来没什么闷的,倒真被你给说出闷气来了。”
“嘿,你这人,”顾廷烨指着他,哭笑不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曹言又端起酒盏,说道:“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顾廷烨也举杯:“喝酒喝酒。”
两人正喝着,旁边勾栏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只见几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仆役正搬着物件往勾栏里走,先是一张雕花木凳,稳稳放在台中央。
接着是一张铺着素色锦缎的琴桌,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抬来一架黑漆描金的古琴,轻轻搁在桌上。
广云台的勾栏虽说有十多处,但并不是完全一样,有大有小,有高有低。
曹言他们所在的这处便是主勾栏,平日里能在这里演出的,都是广云台的头牌行首,最次也得是当红的清倌人。
就像方才那队舞女,领舞的便是广云台如今舞蹈行首李行首。
这般好的位置,消费自然也是不低的,单是台费就要二十两银子,点的酒水吃食更是另算。
很快,台上就布置妥当。
一个穿着绛红色褙子、梳着圆髻的妈妈迈着碎步走上台来,脸上堆满笑意,身后还跟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紫色长裙,低垂着头,脸上还带着个面纱,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妈妈先是对着四方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各位公子,今日可得给老身个面子,赏赏眼。”
话音未落,旁边一桌的一个富家翁打扮的人就高声笑道:“孙妈妈,闲话少说,快点进入正题吧,我们今天就是冲你身后的魏小娘子来的。”
孙妈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恼,只道:“赵员外莫急,好戏总要慢慢品。”
说完,她侧过身,轻轻扶了一下身后的少女,继续介绍道:“这是我们广云台的魏小娘子,今日刚满十五,可是她头一遭出来见客的日子,老身想着,在座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魏小娘子第一天接客,能得诸位赏光,往后在广云台也能有个好名声。”
台下,曹言将目光从台上那个蒙着面纱的少女身上收回,落在了对面一脸兴致盎然的顾廷烨身上。
“这就是你今天约我来这里吃酒的原因吧,你不是说改邪归正了吗?”
顾廷烨嘿嘿一笑,说道:“是改邪归正,可我这不是还没出发嘛,等我去了白鹿洞书院自然就改邪归正了。”
他给曹言斟满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可别小瞧了台上这位,孙妈妈可是跟我说了,这个魏小娘子,是她这些年调教出来的最出色的一个,往后最少也是个琴艺行首。”
行首原本指的就是各行当里的魁首,不过在广云台这种勾栏瓦舍里,行首一般指的就是各种技艺最拔尖的姑娘。
跳舞跳得最好的,叫舞蹈行首,弹琴弹得最好的,叫琴艺行首,还有什么琵琶行首、围棋行首、书画行首、诗词行首。
像广云台,光是叫得上名号的行首就有七八个,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专门陪人饮酒的酒令行首。
曹言闻言,再次看向台上,看着台上那个身姿纤弱的少女,曹言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后来在京城艳名远播魏行首,也是剧中顾廷烨的红颜知己。
没想到今日竟是她及笄之日,也是她第一次登台的日子。
古人其实也深谙营销之道,广云台这番操作,便是明证,像魏小娘子这般才貌双全的清倌人,及笄之日初次登台,早就提前十数日甚至月余便放出风声,四处宣扬,吊足了恩客们的胃口。
而像顾廷烨这般京城有名的风流子弟,或是邻桌那位赵员外一样的豪客,自然是孙妈妈重点通知的对象。
今日这场合,说白了,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首秀,为的便是将魏小娘子的身价一举抬到最高。
孙妈妈还在继续说话:“……今天是我家魏小娘子第一次出台献艺,难免有些紧张,若是一会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贵客多多包涵!”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孙妈妈显然也知道吊人胃口要适可而止,便不再多言,笑着对台下众人又福了一福。
“各位爷稍安勿躁,这就让咱们魏小娘子,为大家抚上一曲。”
说完,她便退到一旁,将整个勾栏台子都留给了那个紫衣少女。
魏小娘子缓缓走到琴桌前,袅袅坐下,一双素手轻轻搭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
整个广云台大堂,方才还喧闹不已,此刻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顾廷烨原本还想跟曹言说些什么,嘴巴刚张开,也被这琴音摄住了心神,端着酒盏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很快,一曲结束。
琴音渐歇,余韵未绝,满堂喝彩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