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正准备开口,将自己在扬州时的见闻细细奏来。
“陛下!”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猛地打断了盛纮的话。
盛纮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循声微微侧头,就见站在群臣最前列的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紫色相袍的老者手持玉笏对着御座朗声道:
“老臣也见过几次蝗灾,此物并非无解,在它们尚为幼虫之时,多养些鸭子、鹭鸶之属,使之啄食,便成不了气候,此乃小患,不足为虑。”
盛纮垂首屏息,不敢再言,他认得此时说话的这位正是当朝首辅韩相公,当今文官之首,是连官家都要让他三分的存在。
御座上的官家抬眼看了看台下的韩相公,语气依旧平淡道:“今天只议螟蝗之事,你不要横生枝节。”
官家虽然语气平淡,但言辞间的不悦已是显而易见。
不过韩相公却毫无退意,手持玉笏再度躬身:“天生万物皆有枝节,所从何来?无非繁衍与继承……”
不待韩相公把话说完,官家已抬手制止:“若是内帏之事,可到书房来奏。”
官家话音刚落,原本站在韩相公身后的吕相公侧身出列,他同样身着一身紫袍。
盛纮赶忙向边上挪了几步,给这位当朝次辅让出位置。
“前日,老臣求见陛下于书房,陛下与老臣谈古,再前日,陛下在书房又与老臣论画,臣是心急如焚,顾不得体面了。”吕相公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吕相公说完,韩相公立即接力,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国本动摇,非臣子之福,亦非万民之福!恳请陛下,过继宗室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盛纮站在两位首辅次辅身边,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是现在这样的场面,刚才自己是何苦要站出来奏对治蝗之事。
怪不得刚才奏报结束,官家问话的时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原来是大家都知道今日两位宰辅要提过继宗室子之事,他现在恨不能时光倒流,好让自己重新回到朝班末尾。
其实在扬州的时候,盛纮就已经听说过京城里百官屡次上书请求官家过继宗室子的事情。
当今官家子嗣艰难,纵然已有两位小皇子,却都有先天不足之兆,屡屡病危,加之官家年事已高。
百官生怕官家万一有个闪失,便容易动摇国本,这才屡屡进谏,请求官家过继年长的宗室子以防万一。
盛纮知道过继之事自己早晚会遇到、甚至可能卷入其中,只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参加朝会,就遇上这般刺激的阵仗。
御座之上,官家缓缓站了起来。
“早年间朕膝下无子,你们劝朕过继宗室子,”官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大殿,“如今朕有了亲生骨肉,你们又嫌皇子年幼体弱,你们这是想要逼宫吗?”
最后一句逼宫吗,语气陡然转冷,如冰锥刺骨。
盛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等诛心之言,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光是听着都觉得差点肝胆俱裂。
吕相公闻言,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请息怒!此乃臣工们的浅薄之见,绝无他意,陛下春秋已高,龙体时有违和,而皇子尚在襁褓,国本之重,不在有无,而在稳固啊!”
吕相公跪下后,百官中不少人随之跪倒,殿内顿时矮了一片,盛纮见状也忙不迭跪下。
官家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脸上的怒意稍减,但语气依旧强硬:“朕如今已年近半百,膝下好不容易才得了赵昱、赵曦二子,你们却要朕另立宗室子……”他声音微哽,“莫非在你们眼中,朕的皇儿就这般福薄?”
韩相公以额触地,泣声道:“陛下!老臣等实是担心……担心若有不测,这万里江山……”
官家道:“《礼经》有云‘立子以贵不以长’,赵昱乃朕与曹后嫡出,朕有嫡子在,却先立宗室侄辈,他日史官必书‘仁宗之后,有父弃子而立侄者’,朕何以面对先帝?”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殿内,不少官员听了都不由得露出了动容之色。
但韩吕两位相公却不为所动,吕相公继续朗声道:“昔年真宗皇帝育陛下于东宫,尚择宗室子养于禁中以备不虞,今皇子赵昱两岁稚龄,太医连奏脏腑虚弱,难抵寒暑,虽陛下圣心祈佑,然天命难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礼经》亦有‘大宗无嗣则择小宗’之制,陛下可择贤立为皇嗣,此非弃嫡子,实乃预立储副,免他日宗祧无托之祸!”
盛纮听得吕相公之言,不由暗叹难怪别人是百官次辅,这般胆识这般口才,确非常人可及。
“预立储副”这般言论说得实在太高明了,不说取代,而只说是预备,既全了君臣体面,又达到了劝谏的目的。
这等见识、这等手腕,让他这个在地方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自愧弗如。
他偷偷抬眼,只见官家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官家在御座前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百官。
“朕知尔等忧国本,”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可预立宗室之事,不必再议!朕自有主张!”
顿了顿还是解释道:“太医院众太医与懿宁郡主皆有言,两位皇子只需悉心调养,或可痊愈,若两位皇子真有不测,再议过继不迟。”
官家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百官,道:“尔等再敢提过继宗室子,便是逼朕违逆人伦!”
话音落下,官家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后殿走去。
……
盛府,暮苍斋。
夜深人静,女使们伺候着华兰洗漱完毕,又替她换上寝衣。
待伺候的都妥当了,华兰的贴身女使彩簪端着空了的铜盆,对另外两个收拾着梳妆台的小女使说道:“姑娘累了,要歇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小女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福了福身,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彩簪将铜盆放到门边,转身回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整理床铺,而是快步走到华兰身边。
华兰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心不在焉地拔着头上的发簪。
彩簪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华兰面前。
“姑娘,”她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今天外出采买的时候,曹公子的贴身小厮顺安悄悄塞给我的。”
华兰拔簪子的手一顿,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彩簪手里的那封信上。
那是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素笺,中间还有红色的火漆封缄。
华兰接过信笺,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走到窗边仔细检视,确认门窗紧闭后,这才回到梳妆台前,借着烛火小心拆开火漆。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