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儿,是不是你在后面,既然来了,出来见一下你曹家哥哥。”
盛老太太好像刚发现那边有人似的,朝屏风后唤道。
屏风后静默片刻,随即转出个身着淡绿襦裙的少女。
盛华兰敛衽福礼,螓首微垂,轻声道:“华兰见过曹家哥哥。”
盛华兰自小养在祖母身旁,如今年纪大一点,虽然没有和盛老太太住在一个房间了,但其实也就住在寿安堂的东厢房,平日里晨昏定省最是勤快。
早在下人通报曹言来访时,她便已经在盛老太太这里陪着说话。
只是听到有外人来访,这才躲到屏风后面回避。
所以刚才曹言和盛老太太的对话她全程在场,也全程听见了。
她这才知道这个救下自己的曹公子原来是济阳郡王曹家的公子,也知道他的祖母原来和自己祖母年轻时候还是闺中密友。
还知道了他这次来扬州是奉了皇命寻一味珍稀药材。
曹言起身还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温声道:“妹妹不必多礼。”
盛老太太看向郎才女貌的两人,不知想到什么,缓声道:“既然你们年轻人碰上了,不如让华儿带你到园子里走走?这几日园中玉兰开得正好,比闷在老婆子屋里强。”
华兰闻言,颊边飞起淡淡红晕,却仍落落大方地朝曹言颔首道:“曹家哥哥若是不嫌,华兰愿为引路。”
曹言拱手道:“那就有劳华兰妹妹了!”
又转头对盛老太太躬身作揖:“晚辈告退。”
盛府花园。
华兰略前半步引路,曹言缓步相随,再后面跟着几个贴身侍从。
“还未谢过曹家哥哥相救之恩,”华兰声音轻柔,目光落在径旁初绽的玉兰上,“那日若非得遇曹家哥哥相救,华兰只怕……”
其实那天曹言和华兰并没有接触太多,一开始华兰被那伙贼人裹挟着在前面奔逃,曹言带着皇城司的人在后面追赶。
直到后来曹言觉得追逃的时间够久、距离够远了,这才在那伙贼人即将精疲力尽的时候,突然加速率先冲入贼群,几个起落击伤了挟持华兰的贼首。
那贼首吃痛松手,华兰顺势挣开,踉跄着差点要跌入一处陡峭的土坡,曹言这才“奋不顾身”健步上前,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曹言也因为救人耽搁了追击,让那些个贼人趁乱逃脱了,之后就是皇城司的其余人继续追击了一段时间,最后没能追上贼人。
当然这是华兰视角中自己被贼人掠走最后被曹言带人相救的全部过程,包括皇城司的许多人都以为事情真相就是这样。
但其实那伙贼人本来就是曹言安排人从附近水域一路追赶至此的江匪,甚至为了等盛华兰去山上道观拜真人,还给那伙江匪多留了几日性命。
所以在外人眼里甚至包括华兰这个当事人眼里,曹言一伙人是意外撞到华兰被贼人劫掠,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曹言和华兰真正单独接触的时间,也就是他追上贼人从贼首手里救下华兰到皇城司一伙人追赶敌人最后折返之间的片刻。
不过,单就这片刻的接触,曹言就已经给华兰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曹言转移话题,问道:“华兰妹妹这段时日在府中可还安好?”
救命之恩这种事情,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便足够了,难道还真的要因为这个挟恩图报让别人以身相许啊。
而且曹言整这一出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搅黄华兰与忠勤伯府的婚事,后面追求华兰这点事情对他来说也并非什么难事,即便是没有救命之恩这层关系。
华兰闻言轻声道:“劳曹家哥哥挂心,华兰一切安好。”
“我名曹言,字子诺,妹妹直呼子诺便可,不必这般见外。”
曹言这才想到自己虽然一开始在盛老太太面前介绍过自己,但华兰是假装后面才从屏风后出来的,理应不知他表字。
华兰闻言,耳尖微微泛红,低声唤了句:“子诺哥哥!”
“大姐姐!”盛长柏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他快步走近,笑着拱手:“子诺兄,在下盛长柏,小字则诚。”
说着又对华兰道:“大姐姐,子诺兄这边我来招呼便是,我来的时候见母亲正吩咐人往你屋里送新裁的春衫呢,你快回去瞧瞧可合心意。”
华兰知道这是弟弟有意支开她,虽有些不舍,还是对曹言微微福身,柔声道:“子诺哥哥,华兰先告退了。”
曹言拱手还礼:“妹妹请便。”
待姐姐身影彻底消失,盛长柏笑道:“听说子诺是从汴京来的,我前些日子刚好也结交了一个从汴京城来的好友,姓顾,名廷烨,表字仲怀,不知子诺兄可曾见过?”
曹言含笑点头,说道:“可是宁远侯府的顾二公子?”
“正是!”盛长柏抚掌笑道,“仲怀兄如今也在扬州,昨日还约我明儿去西湖泛舟游船,子诺兄若得闲,不妨同往?”
“固所愿也,”曹言笑道,“扬州瘦西湖的景致,我在汴京时就常听人提起,这次来扬州还没来得及好好游玩,有则诚兄作陪,自然是再好不过。”
盛长柏见他应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子诺兄客气了,既如此,眼下也到了饭点,不如就在府上用个便饭,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曹言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那便叨扰了!”
午饭设在盛长柏院中的小花厅,离主院有些距离,颇为清净。
盛纮因为即将离任,近来公务繁忙,许多事务需要交接,中午并未回府,饭桌上便只有曹言与盛长柏两人。
盛长柏说是便饭,但菜不少,菜式也极为精致,清炖蟹粉狮子头、莼菜羹、笋齑鲈鱼、野鸭炙皆是地道的扬州风味。
两人边吃边聊,从诗词歌赋谈到经义策论,盛长柏自幼苦读,学问扎实,对许多典籍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个世界曹言如今十六岁,比盛长柏大一岁多快两岁,比盛华兰大几个月。
曹言的记忆是在三年多前觉醒的,不过和其他世界一样,曹言在觉醒记忆前就已经是个小天才了。
他出身的曹家虽然是武将起家,但那是曾祖父辈的事情,从祖父开始,曹家便极重文教,到了曹言父亲这一代,更是要求子弟文武兼修。
因此曹言自幼便受着最严格的教导,无论文采还是武功,在同辈中都属翘楚。
这还是在他藏拙了很大一部分实力的情况下,即便如此,曹言如今也算是汴京城有名的才子之一。
当然这才子的分量具体有多少,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看法。
几番交谈下来,盛长柏看曹言的眼神已然不同,原先只是出于礼貌,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敬佩。
“听子诺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盛长柏由衷地说道,“子诺兄对时局的看法,鞭辟入里,则诚受教了。”
“则诚兄谬赞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胡言乱语罢了,”曹言夹了一筷子笋齑,细细品味后笑道:“倒是贵府这厨子的手艺着实了得,这鲈鱼鲜嫩不说,连最普通的笋齑也腌得恰到好处。”
长柏见他有意转移话题,接话道:“这是祖母从宥阳老家带来的厨娘,最擅长江南小菜。若子诺兄喜欢,回头我让人把方子抄录一份。”
曹言摆手笑道:“那就谢过了!”
接下来两人又就美食、美景闲谈片刻,不过两人年龄摆着这里,古人又出行不便,因此聊得多的还是汴梁和扬州两地的风物差异。
直至未时三刻,曹言方起身告辞。
盛长柏亲自将曹言送到盛府门口。
“明日辰时,我与仲怀兄在望湖楼下的码头,恭候子诺兄大驾。”
临别前,盛长柏再次郑重其事地确认道,他的态度比之前又恭敬了几分。
“一言为定。”曹言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后院,卫小娘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