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厅被无数人的呼吸、低语和皮革、丝绸、金属摩擦的声响塞得满满当当。
新漆和蜡油的气味,原本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此刻却败下阵来,被汗液、尘土、脂粉、香料,以及更深沉的、属于野心与焦虑的气息所淹没。
猩红与金黄的新旗帜上,金狮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无声咆哮,俯视着下方这锅沸腾的人肉浓汤。
提利昂坐在那由上千柄利剑熔铸而成的畸形巨物上,冰冷而锋利的触感透过马裤渗入皮肉。他的目光,如同扫过战场的指挥官,掠过攒动的人头、闪烁的珠宝和各式各样的纹章。
西境的贵族们簇拥在最前列,如同坚实的基岩。猩红披风在凯冯爵士和达冯爵士宽阔的肩上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血块。马尔布兰、克雷赫......这些姓氏的主人穿着鲜亮的丝绒和精良的铠甲,低声交谈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厅内,充满欣喜和自豪地望向铁王座上的身影。
劳勃·拜拉席恩坐上铁王座之时,风暴地的贵族们也应感到如此的荣耀吧。
在他们身后,如同溪流汇入大河,涌动着谷地的身影。符石城伯爵约恩·罗伊斯,被一群穿着天蓝、月白和银灰色服饰的贵族环绕。谷地的纹章在几人胸前闪耀,海鸥镇的格拉弗森、冷水城的寇瓦特家族、洪歌城的贝尔摩家族。他们神色各异,有的带着谨慎的敬畏,似乎鹰巢城公爵没有莅临此处,让他们有些畏手畏脚。
还有王领的贵族,他们以波隆为首,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看起来已经是悉数到齐。
河间地的代表则显得稀疏且拘谨,大部分人都没有跟随着队伍来到君临,这里只有女泉城、盐场镇的部分人。
大厅的另一侧,则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河湾地的丰饶与芬芳。玛格丽·提利尔如同一颗被精心镶嵌在金狮王座下的绿宝石,散发着光芒。高庭的金玫瑰在她发间、衣襟上悄然绽放。她身边环绕着提利尔家的封臣:雷德温家族的葡萄藤纹章、奥克赫特家族的橡树、克连恩家族的金鹤......他们华美的衣袍如同盛开的花园。
即便是河湾地饱经战乱,但在外表上丝毫看不见他们的颓势。
更远处,散落着风暴地的零星身影。他们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大多沉默,脸上刻着风暴地的粗粝与历经劫难后的疲惫,谨慎地观察着,仿佛风暴刚刚平息,仍心有余悸。他们在这里的唯一目的是知道,谁将成为风暴地的领主。
褴衣亲王那身破旧的彩条披风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乞丐误入盛宴。他银灰色的头发下,目光锐利而淡漠,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带着异域风情的佣兵头目。
吹风团那简陋的蓝白条纹旗帜未在此展示,他身旁汇聚的是狭海对岸的商人,布拉佛斯、潘托斯、除了自由贸易城邦,甚至还有从奴隶湾远道而来的人。
维斯特洛是禁止奴隶贸易的,提利昂很清楚,这些奴隶贩子前来是为了谈谈自己这位新摄政王的口风。
提利昂的目光,如同梳理账目的商人,掠过一张张面孔、一个个纹章:金狮、金玫瑰、新月猎鹰、银鳟、葡萄藤、狐狸、海龟......西境的坚固,谷地的依附,河间地的破碎,河湾地的丰饶,风暴地的余烬,狭海的雇佣钢刃......维斯特洛的碎片,被强行黏合在这大厅里。
然而,就在这幅看似完整的拼图上,一道刺眼的、灼热的空缺赫然显现。
没有多恩人。
没有马泰尔家族那轮贯穿长空的赤红太阳纹章。没有橄榄色皮肤、黑玉般眼眸的亲王或公主。那片红沙与毒蛇的土地,那片被烈日烘烤、以耐心和复仇闻名的土地,给铁王座的只有令人不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