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屈膝之栈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日复一日地加厚。起初还能听见斥候的马蹄踏碎冰层的声音,后来连渡鸦的翅膀都被铅灰色的天空吞噬。
雪片像死人的指甲般簌簌落下,堆积在客栈腐朽的屋檐上,压得木板发出垂死的呻吟。白天与黑夜的界限被抹去,时间凝固成冰,唯有壁炉里将熄的炭火提醒着生命仍在苟延残喘。
密密麻麻的风雪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天空与大地的界限,首相和女王亦不知天地为何物。
军官们霸占了屈膝之栈最好的位置,围坐在壁炉旁的长桌边。劣质麦酒在锡杯里晃荡,油脂灯的黑烟熏得挂毯上的鳟鱼家徽发黄。火光照亮他们油腻的脸,有些是西境的有产骑士,下巴上还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有些则是从战争中爬出来的老兵,疤痕像蚯蚓般在面颊上蠕动。
“再来一壶热酒!“军官们拍着桌子喊道,指节上的镀金戒指在火光中闪烁。他的声音淹没在哄笑与碰杯声中,侍者端着酒壶穿梭其间,靴子踩过地板上的呕吐物,发出黏腻的声响。
门外,士兵们蜷缩在冻硬的泥地里。他们用茅草和碎布搭起的窝棚像溃烂的疮疤,歪歪斜斜地爬满客栈外墙。寒风从三叉戟河面呼啸而来,撕扯着单薄的帆布,雪粒从缝隙钻进去,在那些裹着霉斑毯子的躯体上堆积。
曼斯·雷德的指节敲打着粗糙的橡木桌面,陶杯里同样装满了劣质麦酒,泛着浑浊的泡沫。客栈摇晃的吊灯罩着他佝偻的背脊,铁链在颈间轻响,瓦雷利亚钢环映着壁炉里将熄的炭火。
女王有几天没出现了,提利昂也是,但至少首相经常下楼找酒喝。曼斯·雷德想要跟他谈谈,但是首相似乎很忙,端着酒壶便回到楼上的房间里,总是说有要事。
什么样的要事?
至于龙,每天固定时间会在客栈之上盘旋两周,这个时候是风雪会减轻的时候。紧接着两条龙便消失不见。
军官们无所谓,但是士兵们颇有怨言。兰尼斯特军的军纪让曼斯颇为惊讶,这么多天过去了,居然只是有些牢骚话,并没有出现斗殴等动乱。
要知道,当一支军队在一个地方长时间的停留,士兵们只会做三件事,酗酒、嫖妓、斗殴。
窗框在狂风中震颤,积雪压得木板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每一阵风掠过,都有冰晶从石缝渗进来,在羊皮纸上凝成细小的霜花。他用冻僵的手指捻开信笺,冻裂的皮肤在粗糙纸面上留下血丝。
“七层地狱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塔楼低语,喉间的酒气在寒冷中凝结成白雾。放在桌子上的渡鸦笼里传来羽毛摩擦的声响,那些黑翅膀的恶魔正用血红的眼珠窥视他。
最老的那只突然发出嘶哑的啼叫。
这是乌鸦的警报,曼斯·雷德心想,他们是三眼乌鸦的信使。叫的越急促,危险便越近。
窗外风雪更急了,呼啸声如同异鬼的号角。曼斯仰头饮尽最后几滴酒渣,铁锈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恍惚看见霜雪之牙上飘动的野人旗帜。现在那些旗帜恐怕早已被积雪掩埋,就像他此刻伪装的这身灰袍,终究要褪色成记忆里的尘埃。
终于在今天的晚些时候,终于有斥候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