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亚父可有补救的良策?”
项羽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亚父可有助本王稳固天下,乃至于提前一步,将那刘季和韩信二人,彻底击败,永绝后患的大计?”
范增的话语微微一顿,也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自己都把“王道”和“用人”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项王怎么还是听不懂话外之音?
怎么还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去击败别人?
范增叹了口气,决定干脆只说,不搞一点弯弯绕,直言道:“自当年暴秦灭亡,天下群雄并起,战火连天,大乱,才刚刚结束了不过两三年,天下百姓思定。”
“当初,项王你要分封天下诸侯时,老臣就曾死谏,建议项王不要搞分封,而是应该延续秦朝的郡县制!”
“只因,分封之后,天下裂为十八国,诸侯各自为政,人人皆可招兵买马,手握兵戈!”
“而郡县制则不同,天下之兵皆归朝廷,地方只管民政,所有人都听命于一个天下共主,这二者,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范增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身,走到宽大的桌案前,翻找了片刻,取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摊在桌面上。
“项王,你且过来仔细看看现在的天下大势!”
“你看南方,有九江王英布,再看北方,有秦地三分的三秦王,有常山王张耳,有魏王豹等诸多诸侯王环伺。”
“如今,你我身处江东彭城,江东之地,处于天下正中,看似富庶,实则四战之地,地势极其不利!”
范增的手指猛地划向地图的西南角。
“再看刘邦!”
“此人虽然在极其贫瘠,道路艰难的巴蜀汉中之地,但这地方,却有着秦岭天险可守!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项王若是现在因为一怒之下,想要主动出击,越过天险去覆灭汉王,那简直是难如登天,徒耗国力!”
“更何况,咱们西楚与巴蜀之间,中间还隔着个临江王共敖,大军过境,徒增无数变数,粮草补给更是致致命。”
范增抬起头,正视着项羽的眼睛。
从项羽那扭曲的面目,愤怒狰狞的眼神中,范增看出来了。
此刻的项羽,已经被光幕上的未来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心中恐怕已经在盘算点齐兵马,挥兵西进,去把刘邦那个老贼给生吞活剥了!
范增轻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阻道:“项王,切记!如今时局混乱,诸侯心怀鬼胎,我们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等待刘邦按捺不住野心,主动出蜀,才是歼灭刘邦的好时机。”
“再不济……”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据险而守,把刘邦压制在蜀中,让他无法东出,也不失为良计。”
“而趁此时间,项王亲率大军,必可平定天下诸国,将其全部纳入我大楚版图,以此积攒国力!”
“等到天下九州,除蜀中之外尽归项王你一人之下时!”
“区区一个蜀中,如何对抗整个天下九州?”
“到那个时候,什么汉王刘邦,什么兵仙韩信,不过都是咱们瓮中的鱼虾,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范增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规划。
按照他这套老成谋国的战略计划,只要项羽能忍住一时的怒火,稳扎稳打。
未来,大楚必然可以真正统一天下,建立万世基业!
而区区一个刘邦,充其量,不过是在统一道路上,一块稍微大一点的绊脚石罢了!
“可我等不及!!!”
然而,面对范增描绘的宏伟蓝图,项羽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爆发出了一声更加狂怒的咆哮!
“我项羽起兵,费尽心力,为的是推翻暴秦,为的是恢复楚国荣光,而现在,亚父你居然叫我去出兵平定诸国?”
“吞并天下诸侯,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岂不是要让我项羽,去当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第二个暴秦?!”
更别说,如今的光幕,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刘邦那个市井小人,在未来不仅会背刺他,还会夺走他的天下!
面对这种杀身之仇、夺国之恨!
他堂堂西楚霸王,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如何肯按照范增的计划,等上个五年、十年,甚至一二十年的时间,再去慢吞吞地筹备灭掉刘邦?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范增一直沉稳的面色,顿时勃然大变!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天下大势,唯独忘记了谋算项王的暴躁脾气!
“项王,你与刘邦不同!”
这一声,几乎是呵斥。
如此暴怒的亚父范增,也让项羽微微回神,强忍着压下怒火。
范增抓住机会快速道:“项王!你且想一想,那刘邦如今已经多少年岁?而项王你却还是年富力强!”
“说句不中听的,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了,刘邦那个老匹夫也老死了,项王你依然还能活得好好的!”
“你完全可以利用大把的岁月,慢慢去经营关东,慢慢去收拢人心!”
范增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最大的资本,不是坐拥天下,也不是名头上的九州共主,而是时间啊!”
范增本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拿出了“寿命论”这种无解的阳谋。
项羽就算再怎么暴躁,也该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了。
然而。
此言一出,一直吵嚷着要发兵覆灭刘邦的项羽,不仅没有冷静,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和激动!
“是啊!!!”
项羽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亚父不说,本王倒还没想到这一层!”
“刘邦那老狗快五十了,没几年好活了!若是本王不趁着他现在还活着喘气,亲手砍了他的狗头,就没多少机会了!”
杀身之仇,夺国之恨!
这等小人,若不死在他的手下,那就太可惜了点!
哪怕未来他攻陷汉国,能够刨坟戮尸,如当年伍子胥那般,也不解恨啊!
想到这里,项羽只觉得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一把抓起挂在一旁的大氅,披在肩上,大踏步便朝着殿外走去。
“项王!项王不可啊!!!”
范增见状,彻底慌了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苦口婆心,竟然起到了反作用,反而坚定了项羽立刻出兵的决心!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谋士,急火攻心,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拉住项羽的衣袖。
“项王,且再三思虑!”
项羽伸手,握住范增枯瘦的手掌,声音中满是霸道:“亚父无需担忧!”
项羽豪气干云地大声道:“待我点兵点将,此次不宣而战,借道临江王,直取蜀中!”
“兵贵神速,那刘邦绝想不到我会在此时发难!”
“亚父且在彭城安心歇息。待来日,本王提着刘邦老狗和韩信小儿的人头回来,再来与亚父痛饮庆功酒!”
话音未落。
项羽那雄壮的背影,已经大踏步地走出了大殿,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之中。
大殿内,只剩下浑身颤抖的范增。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