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秦末。
彭城,西楚国都之中。
正值盛夏,蝉鸣声声,本该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楚王宫的大殿内,却是让人感觉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当啷!”
项羽虎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将手中那樽青铜酒器狠狠砸在地砖上。
“刘季!!!”
“你这个背信弃义、卑鄙无耻的市井小人!”
项羽指着半空中那光芒尚未散尽的光幕,发出了一声怒吼。
眼看着光幕上将韩信那波澜壮阔、战无不胜的一生演绎完毕,此时此刻,作为这天下名义上的共主、,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项羽哪还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
什么【十面埋伏】?
什么【四面楚歌】?
这光幕上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一个诡异的未来:那个被他分封到穷乡僻壤的汉王刘邦,那个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称兄道弟的刘季,居然谋反了!
不仅谋反,刘邦重用了那个曾经在他项羽帐下当持戟郎中,连正眼都没被他看过的韩信为大将军!
然而,就是这样两个曾经在他眼中无足轻重,乃至于反手就能捏死的两个人,居然联手,将他彻底击败!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项羽气得浑身发抖,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想他项羽是谁?
楚国名将项燕之后!
世代楚将,根正苗红的六国贵族!
当年鸿门设宴,他屈尊降贵,没有杀那个沛县出来的草根老流氓,甚至还捏着鼻子跟他约为兄弟!
推翻暴秦之后,分封天下,他项羽更是力排众议,按照刘季那厮不要脸的哀求,把整个易守难攻的巴蜀之地,汉中之地,全都分给了他!
让他一个小混混,一跃成为了现如今坐拥一方,带甲十万的汉王诸侯!
这是多宽宏大量?
多看得起他刘季?!
可是,刘季这个狗东西是怎么报答他的?
背刺!造反!夺他天下!
“老狗!本王誓杀汝!!!”
项羽咆哮着,恨不得现在就直接发兵,攻陷汉国,把刘邦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项王,切莫动怒。”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响起。
一直端坐在项羽身侧,闭目养神的亚父范增,此刻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目光幽深地瞥了一眼光幕,那双浑浊老眼中,却闪过一缕精明锐利的光芒。
“项王,当初,老夫就曾再三提醒过你。”
范增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那韩信,虽然出身微寒,还受过胯下之辱,但此人心比天高,乃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老夫曾劝你,对这等人才,切莫以出身取人,能用则用之;若是实在用不了,那就干脆一刀杀了!绝不能放他走,可你不听。”
范增抬起眼皮,目视着项羽,言语之中,毫不掩饰自己那份料事如神的自傲。
“现在看来,老夫这双眼睛,还是有点识人之明的。”
项羽听闻此言,虽然心中怒火中烧,但面对这位连自己亲叔父项梁都要执弟子礼的谋臣,却也不得不压下性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瓮声瓮气道:“亚父所言极是,论起识人之明,羽确实不如亚父。”
但他看着范增。
见这位博古通今的亚父,在看完了光幕预示的未来后,居然依然如此气定神闲。
项羽虽然脾气暴躁,但绝非蠢人。
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脑子一转,便知道这位算无遗策的亚父,心中肯定已经有了应对和破局的计策!
当即,项羽收敛了怒容,恭恭敬敬地对着范增拱手深施一礼。
“羽逢此大变,心乱如麻。还请亚父,教我破局之法!”
看到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对自己低头求教,范增这才满意地抚须笑了起来。
作为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谋士,他深知一句至理名言——法不可轻传!
一个谋士,如果不等主公遇到难处,主动开口求教,就上赶着把破敌之法,治国良策全盘托出,那这种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幕僚工具人。
而他范增,之所以能做到今天这个“项王亚父”的尊贵地位,连项羽都要敬他三分,凭借的就是拿捏主意,不轻易开口。
要让主公知道离不开你,要让主公求你!
这样,慢慢的,地位自然便可隐隐凌驾于主公之上。
自从项羽分封天下,自立为西楚霸王之后,范增这位老臣其实已经备受冷落了。
现在,借着这天机泄露的光幕,他重新得到了项羽的绝对重视,自然也抖起了威风,倨傲地教育起项羽来。
“论起冲锋陷阵,勇冠三军,老夫敢说,这普天之下,绝对没人比你更强!”
“但!”
范增加重了语气:“作为一个统帅,尤其是一个想要问鼎天下,做天下共主的王而言,仅仅只有匹夫之勇,是远远不够的!”
说着话,范增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刚才光幕消失的半空。
“你且看光幕上是怎么说的?”
“那韩信,不过是个在市井中受过屠夫胯下之辱的落魄之人,萧何却能发觉他是璞玉大才,而刘邦更是能放下身段,不计较韩信的出身和耻辱,直接登坛拜将,封他做大将军。”
“这就是识人之明,用人之量啊!”
范增看着项羽,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如今,你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项王,做王的,需要的是端坐在帷幄之中,统治麾下骄兵悍将,发掘天下奇才为你所用,而不是每战必亲身冲锋。”
“天下猛将何其多也?敌军何其多也?”
“饶是你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力拔山兮气盖世,可你一个人,能杀得光十万大军吗?”
“人力有穷时啊,项王!”
范增的目光连连闪烁,将未来的局势剖析得极其透彻:“未来,韩信能击败项王你,凭借的,绝对不是他韩信个人的武力胜过了你,他凭借的,一定是排兵布阵,军阵上胜过你!”
“所以,若是想要逆天改命,不重演光幕上的悲剧,就不能再逞匹夫之勇,你要学着排兵布阵,统御大局!”
“其实当初,老夫特意安排韩信此人,在项王你的身边当一个持戟郎中,作为贴身护卫……”
范增顿了顿,叹息了一声,声音变得有些幽幽:“以项王你那万人敌的武力,哪里还需要什么贴身护卫?”
“这只不过是老夫找了个由头,特意把韩信这种奇才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是想让你亲自去发掘他,考校他,施恩于他,最终收服他!”
范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项羽:“可老夫万万没想到,最终还是棋差一着。”
项羽闻言,不由得愣在原地,到现在,被亚父点破了这层窗户纸,才恍然大悟。
但他心里也有点憋屈。
他虽然天下无双,不需要别人来保护,这不假,但持戟郎中,除了护卫,还有一个作用——仪仗!
彰显主公威仪所用。
他压根就没往亚父所说的人才方面去想!
“这……唉,是羽愚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