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
武德七年。
长乐宫内,一片丝竹管弦之声。
李渊身穿着宽松的常服,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之上,手里打着节拍。
台下,随着乐曲蹁跹起舞的胡姬,正不知疲倦的舞动着。
李渊的目光却并没停留在舞姬身上,反而在看着天空之上的光幕,不断流连,脸上带着几分惬意的笑容,显然是乐在其中。
不久之前的长安城,发生了一场兵不血刃的巨变。
因为光幕的提前剧透,这位大唐的开国之君,亲眼看到了玄武门之变,为了阻止悲剧发生,他这位雷厉风行,直接在宫变爆发前夕,先发制人!
以雷霆手腕,直接动用禁军控制了整个长安城。
随后,一道圣旨,将原本的太子李建成改封为汉王,连同齐王李元吉一起,强行打发就藩,远离了大唐的军政忠心。
如今的京城之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太子。
那便是天策上将,二郎,李世民!
做完这一切后,李渊便直接开始将朝廷中的军政大权,一件件一桩桩地逐渐移交到东宫。
现而今,他虽然还顶着个皇帝的名头,坐在这张龙椅上,但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这实际上的大唐天子,这天下真正的话事人,已经不再是他李渊了。
对此,李渊也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闲。
只是,身在皇家,这一点清净,终究是不能保持太久。
“禀陛下。”
身侧,贴身的大太监迈着碎步走近,低声禀告道:“裴寂裴大人前来谒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李渊动作一顿,笑意微微收敛。
“啪啪!”
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内回荡,台下的歌舞顿时一滞。
李渊挥了挥手,那些身姿妖娆的歌舞伎们便立刻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依次退下。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紫色官袍的裴寂,行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位大唐的开国第一功臣,当朝宰相,刚刚踏入大殿,便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在了李渊的面前。
“老臣裴寂,恭请圣安!”
“朕安。”
李渊看着下方的老友,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地说道:“裴监啊,你也是跟随朕多年的老臣了,在这长乐宫里,何必行此大礼?”
“来人,赐座。”
有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锦凳,放在裴寂面前。
裴寂谢过恩,颤巍巍地起身坐下。
当李渊借着灯光,看清裴寂此刻的模样时却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现在的裴寂,虽然依旧穿着那一身象征着极品人臣的紫袍,但身形却已经变得极为瘦削,那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那衣服底下,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脸色也是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只剩下那双眼睛,依然还如往日一般,炯炯有神。
“裴监,你这是……”
裴寂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臣多日以来,食不甘味,寝不安眠啊!”
裴寂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臣日夜操劳担心,心力交瘁,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厚颜前来拜会陛下。”
“还请陛下,给咱指一条明路,给一个答复吧!”
他顿了顿,咬牙补充道:“另外,臣此次前来,并非只是为臣一人之事。”
“而是受了朝中诸多老臣的苦苦哀求,实在推脱不过,不得不来啊!”
听到这里,李渊心中了然。
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摇头轻笑了一声。
“你们是在担心,二郎登基之后,会对你们这帮前朝老臣不利?”
裴寂面色难看至极,他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陛下明鉴!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年,晋阳起兵,我们这些人都是跟随陛下的旧部,是大将军府的老人!”
“大唐建立之后,我们位极人臣,身居高位,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都是因为跟随了陛下,才有的一切!”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而现在,陛下将朝廷的军政大权,尽数移交给太子殿下,殿下身边,本就有秦王府天策府的那一帮从龙之臣。”
“我们这些老臣夹在中间,如芒在背,自然也该想一想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出路了!”
大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李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裴寂看了许久,并未直接回答他的担忧,反而是直接反问一声。
“裴监,朕来问你。”
“你们,忠于的到底是大唐,还是我李渊一人?”
李渊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惊雷般在裴寂耳边炸响,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不好回答。
甚至能算得上是送命题!
作为皇帝,自然是希望底下臣子都是忠于自己个人的死忠。
但在眼下这个即将改朝换代,天子交替的节骨眼上,一旦回答忠于陛下,岂不是说,自己就成了当今陛下的私人党羽?
岂不就是等同于对将来的新皇不忠,抗拒新朝?
那等到秦王登基,还能有好?
裴寂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脑海中飞速运转,片刻后,方才颤声道:“陛下乃是大唐的开国天子,是这大唐的天下之主!臣等忠于大唐,自然便是忠于陛下;忠于陛下,也就是忠于大唐!”
“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回答,李渊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起来,伸出手指连连点指着裴寂。
“你呀你呀!裴监啊裴监!”
李渊笑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这个老样子,滑头!两面圆滑,滴水不漏!”
“臣不敢!”
裴寂吓了一跳,连忙从锦凳上滑溜下来,重新跪倒在地,神色恳切至极:“臣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臣是当真这么认为的啊!”
李渊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
他也不再去计较裴寂内心的那些弯弯绕绕,而是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裴监,你听好。”
“如果你们说,只忠于我李渊一人,那你们就是朕的私臣,等二郎登基之后,他必然不会再用你们,甚至会把你们当成隐患给除掉。”
当皇帝的,是不会看臣子是否是忠良,而看此人能否为我所用。
这是帝王心术的基础。
“但如果你们说,你们忠于的是大唐,那么,即便大唐换了一个人当皇帝,你们依然还是大唐的忠臣!”
“二郎不是心胸狭隘的庸主,他不会去刻意清理你们这些于国有功的旧部。”
“本质上说,二郎继承的是朕的天下,因为你们是朕的旧部,所以,自然也是二郎的旧部。”
李渊死死盯着裴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们和秦王府中的那些幕僚,没有任何差别,懂了吗?”
李渊几乎是在直说!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切割!
从此之后,你们不再是李渊旧部,而是大唐忠臣。
从此之后,忠于大唐,忠于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天子,而不要去在乎,坐在龙椅上的究竟是谁!
人老成精的裴寂,在宦海浮沉了一辈子,哪能听不懂这其中的救命玄机?
看着裴寂那剧烈收缩的瞳孔,李渊身体微微前倾,面容肃穆,发出了最后的拷问:“朕,最后再问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