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你是大唐的忠臣,还是朕一人的忠臣?”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
裴寂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吼出了那个答案:
“老臣,是大唐的忠臣!!!”
李渊满意的笑了。
他重新靠回龙椅上,摆了摆手,宛如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好。”
“明天,我会把你的这句回答,原封不动地告诉二郎,他会明白的。”
听到这句话,裴寂心中悬了多日的那块万斤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片刻后,裴寂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龙椅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眼角不可抑制地湿润起来。
“陛下……”
裴寂声音哽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问道:“如今,您……可还好?”
李渊微微一愣。
他知道裴寂问的是什么。
一个长年大权在握的皇帝,突然之间赋闲下来,怎么可能会习惯?
李渊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也红了眼眶,眼角湿润。
卸下皇帝那高高在上的冰冷伪装后,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和老朋友拉家常的普通老人。
“好啊……好得很。”
李渊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从晋阳起兵开始,到朕建立大唐,每天都要处理军政要务,要说不累,那是假的,可只能强撑着。”
“立国之后,事务不减反增,此后,各地叛乱不停,二郎平叛,朕要供应粮草钱粮。”
“各地的赋税,官员的任免,种种事情,压的朕越来越喘不过气,即便是朕也不得不承认,朕老了,再也不是当年晋阳起兵的唐国公了。”
“更让朕心力交瘁的,是还要日夜纠结大郎和二郎,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
“劳心劳力地操劳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能彻底卸下担子,好好歇一歇了,如何能不好?”
李渊指了指周围。
“裴监你看,在这里,吃穿用度,天下之极,朕什么都不缺。”
“朕现在每天只需要听听曲,看歌舞,朝中的那些繁杂的军政大事,朕都会一步步慢慢移交给二郎去头疼。”
“光幕上也说得明白,他未来,会是一个极好的皇帝。”
李渊看着裴寂,语重心长地安抚道:“你们这些老兄弟,就安心跟着二郎,以朕对二郎的了解,他绝不会因为你们是朕的老臣就苛待你们,他会对你们,和他的天策府旧部,一视同仁的。”
裴寂听着这番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陛下,只要您龙体安康,心里安好,臣等便别无所求……”
李渊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吩咐道:“明日晌午,朕会在这长乐宫内,单独召集你们这些晋阳的老兄弟们聚一聚。”
“同时,朕也会叫上二郎,随我们一同宴饮。”
“在宴席之上,你们应该都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些什么了吧?”
裴寂连连点头。
他当然知道!
趁着这个机会,宣誓效忠。
说到这里,李渊语气顿了一下,语气复杂道:“如果你们这些老兄弟当中,有人看不开,或者心灰意冷,不想再做官的,明日,便可托病不来赴宴。”
“只要不来,朕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趁着朕现在还未正式退位,手里还有点权利,朕会立刻下旨,罢免他的官职,但会重重赏赐他田亩,宅邸和金银,保他离开长安,回家安享晚年。”
此言一出。
裴寂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后,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像是这等细致入微,周密保全的安排,绝非一时起意,陛下一定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斟酌考量了许久许久啊!
在自己甚至还没有鼓起勇气前来问询的时候。
陛下,就已经为他们这帮老兄弟,把所有的退路,不管是进是退,都铺得平平整整了!
跟随如此仁义恩重的主人,岂能不让人热泪盈眶?
“老臣……代那些老兄弟们……”
裴寂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声音虽然沙哑,却掷地有声:“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半空中那还在隐隐播放的光幕。
光幕上。
正播放着韩信为了心中的抱负,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面不改色地从屠夫的胯下一步步爬过的画面。
李渊的面色渐渐变得麻木,有些萧索。
“年轻,真就是好啊。”
李渊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光幕里的韩信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你受了胯下之辱,还能隐忍不发,因为你有大把的岁月,可以去建功立业,可以封王拜相,可以再把面子堂堂正正地找回来。”
“可是朕已经老了,垂垂老矣啊。”
“朕已经没有重来的岁月去建功立业了。”
主动让了禁军的兵权,眼睁睁看着皇权旁落,主动放权给如今风头正盛的太子李世民。
他李渊,作为大唐的开国之君,心甘情愿吗?
当然是不甘心的!
权力的滋味,谁尝过愿意松口?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是前些日子,他出其不意控制长安城,将所有人的生死都捏在手心里,那个夜晚,生杀予夺,皆在他一人之念。
可那又如何?
是下令杀了大郎李建成?还是下令杀了二郎李世民?
都不能杀!都不想杀!
光幕上说得明白,二郎心胸宽广,文治武功皆是千古罕见,未来也会是建立大唐不世功业的一代明君。
那么,由二郎来继承皇位,大郎李建成,就能够活下来!
二郎有足够无敌的功绩,有足够强悍的天策府班底,他能以绝对的威望,压服整个大唐朝堂和天下四方,他登基之后,皇位是稳固的,无须杀废太子去稳固皇位。
而反之,大郎继位,二郎是一定会死的!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任凭哪个皇帝坐在龙椅上,也绝对不会容忍留着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权臣。
尤其是,这个权臣还是他的亲兄弟,是一个有资格,也有实力坐上那把龙椅的人!
建成登基,为了江山社稷,世民必死。
这是个死结。
所以。
为了解开这个死结,他李渊,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已经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趁着现在还活着,平稳交接皇权。
省的他一旦驾崩,二郎仓促登基,朝堂不稳,大郎又升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重演光幕上兄弟阋墙的悲剧!
“韩信忍的是市井屠夫的胯下之辱……朕忍的,是交出江山的一生之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