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反贼这个帽子扣下来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的执念和不甘,还是瞬间爆发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朱祁钰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本就身体羸弱,操劳国事更是耗尽了心血,此刻情绪激动之下,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良久,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朱祁钰抚着胸口,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唉声道:“大哥,我赎你回来,这南宫之中,锦衣玉食,我不曾亏待你半分。”
“我身体不佳,见济早夭,如今已是膝下无子,已是绝后。”
“我百年之后,登上皇位的,不会是我的子孙,这天下,还是你这一系的天下啊!”
“我不过是暂居皇位,替你看这几年家罢了。”
“你即便真的造反,夺门之变,抢的也不是我的皇位,是你自己儿子的皇位啊!你怎么就这么急呢?”
朱祁镇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病骨支离的弟弟,许久,释怀地笑了。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未必会信,但确实是真话,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了。”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时至今日,在这南宫里,我确实不曾动念要发动政变逼宫。”
“我也没那个本事。”
“想来,未来的我真的发动政变,那所谓的主导者,恐怕也并非是我。”
“是你手底下那些人,见风使舵,想要拥立之功罢了。”
说到这里,朱祁镇的眼神深邃,语气发寒。
“祁钰,你手下的人并非全是忠臣,人心难测。”
“你性格太柔弱了,适合做仁君,守成有余,但注定做不了明君。”
“若我是你,把太上皇接回来的第一天,不出一年,太上皇就会暴毙而亡,绝不会留到现在。”
他身子前倾,盯着朱祁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太仁慈了。”
“当了皇帝,就别妄想手上不沾血。”
“今日,你杀我,只能当做开端。”
“记得清洗朝堂,学一学太祖之风。”
说到这里,朱祁镇又是一声轻笑:“这么些年,我我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经常胡思乱想,想土木堡,思来想去,我就想明白了。”
“土木堡大败,中间有不少朝臣的小动作。”
“就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今天告诉你这些,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话落,朱祁镇便再也不发一言。
这是他的遗言,除此之外,就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传太后旨意!”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嗓子的叫喊。
朱祁镇微微一愣,看向朱祁钰,朱祁钰也被这一声叫喊打破沉思,回过神来,有些错愕。
“陛下在房间里与太上皇谈心,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进去!”
门外,锦衣卫恪尽职守,不放人通行。
“放人进来。”
朱祁钰声音不大,但门外人听得听清楚楚,便将那传旨的太监给放了进来。
却见那太监大踏步走进大唐,下跪行礼。
“参见陛下!”
“参见太上皇!”
下跪之后,太监手捧着一张信纸,双手呈上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老奴奉旨办差而已。”
言下之意。
无论信上写的什么,发生什么,跟他无关。
光幕上的一部分内容,已经被贴身的太监传出去了,大概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其实有数,也更加恐惧害怕,如履薄冰。
夺门之变!
涉及到皇位更迭!
这种敏感的时候,稍微一点差池,就能要了他这个奴才的一条命!
他已经打定主意,绝不掺和!
要不是太后娘娘点名要他传旨,他都想在宫里装死了。
朱祁钰伸手接过信纸,摆了摆手。
老太监如蒙大赦,飞快跑了出去,还十分贴心的带上了门。
朱祁钰目光也随之落在这薄薄的一张信纸上。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大字。
【请陛下且顾兄弟之情】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书写者怕是心绪不宁心情激动下写出来的几个字。
朱祁钰看着这一张信纸,沉默良久。
忽而,惨笑一声。
“事到如今,太后依然如此偏颇啊。”
“果然,如当初一般,我只是太后伸手即来,挥手即去的一个物件,在她心里,我还是算不上一个皇帝啊。”
毕竟不是我的母亲。
却是大哥的母亲。
有此,也是人之常情。
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朱祁钰目光变得冷峻,抬起手,把这张信纸放在蜡烛上。
很快,一张纸变成了一捧灰。
朱祁钰笑了。
“这信纸上没有太后大印,可见,是那送信的老太监假传旨意,乃是欺君大罪。”
“但今日,朕不予计较。”
“只当,从未见过这一封信纸。”
说着,朱祁钰抬头,看向朱祁镇,扯出一个笑:“大哥,你觉得呢?”
朱祁镇沉默一瞬,也跟着道:“陛下说的是。”
“兄弟之情,早在陛下将我从草原接回来而不杀,让我享受南宫这六年荣华,就已经全了。”
“而今,是不得不为。”
“莫提杀兄,只当是杀了一个不相干之人便罢。”
朱祁钰缓缓点头,起身,僵硬的走动,走到大门处,他脚步顿住,回头,整了整衣冠。
随后转身,对着朱祁镇深深一躬到底。
“太上皇今日之言,朕铭记于心!”
“谨听太上皇教诲!”
对面,朱祁镇双手撑着扶手,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腿发软,脚发麻,还来了一些尿意。
他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都到这时节了,身体怎么还不听使唤了?
暗暗咬牙,他撑住颤颤巍巍的身体,脸上强撑着笑意。
“记得给大哥留个全尸,挑个不疼的死法。”
朱祁钰没有说话,转身推门而去,冷风瞬间灌入屋内。
朱祁镇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随后,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正手持托盘,上面盖着红布,脚步无声地朝着房间内走来。
【大明景泰皇帝朱祁钰打赏:景泰蓝饕餮花卉玉壁纹双耳六方瓶、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兽耳炉、掐丝珐琅花蝶纹香筒……】
【大明,当真有诅咒吗?太宗皇帝靖难之役夺子侄皇位,皇考御驾亲征,烹杀二叔,到了朕这一辈,手上却依然要沾上兄弟血亲的债!朕今日杀兄,实不忍心,但为国为家,朕不得不杀,这一项骂名,朕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