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大明。
景泰七年。
北京城深宫之中,烛火跳跃。
朱祁钰坐在御案之前,面色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光幕,眼神古井无波。
画面里,那个在瓦剌人篝火旁且歌且舞,状如猪狗的人,正是他的亲哥哥,大明的太上皇。
这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且就发生在他身边,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看着光幕上那如猪狗一般的哥哥,朱祁钰神色复杂。
心痛吗?
自然是有的。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听闻大哥被俘,他也曾夜不能寐。
所以,后来他力排众议,哪怕冒着皇位不稳的风险,也要将大哥接回来尊为太上皇。
那时候,他曾起过杀心,想要永绝后患。
但当真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终究还是心软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若说只有心痛,那是自欺欺人。
若非大哥如此昏庸,若非他败尽了五十万大军,若非他丢尽了朱家的脸面,这九五之尊的宝座,这煌煌大明的天下,又怎会轮到他朱祁钰来坐?
大哥的无能,恰是他登基的基石。
这种矛盾纠结,混杂在一起,让朱祁钰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唉……”
然而,这叹息声未落,光幕上的画面骤然一转。
光幕上,也出现了一行文字。
【夺门之变后,杀忠良于谦。】
“夺门之变?”
朱祁钰原本苍白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孑然长叹一声。
目光似乎看破了厚厚的宫墙,看到了那被他软禁南宫的太上皇。
“来人,备娇,朕要去看看朕的大哥。”
……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侧门悄然打开。
一行车马并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仪仗开道,只有一百二十余名精锐护卫,簇拥着一顶软轿。
出紫禁,入南宫。
不多时,队伍停在了南宫门外。
朱祁钰下了轿子,挥退了左右大队人马,只点了三五个心腹太监跟随。
这南宫原本也是皇家园林,在领路太监的灯笼指引下,他们穿过长长的甬道,七拐八绕,走了许久。
“陛下,这里便是太上皇的居所了。”
领路的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
朱祁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吩咐了一句,“都在外面候着,朕,有话跟太上皇单独说。”
“是。”
众人齐声应诺,退至暗处。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依旧奢华,金丝楠木的桌椅,名贵的瓷器。
虽然名义上说是在南宫颐养天年,实际上,兄弟二人都知道,这就是软禁。
但毕竟是皇亲国戚,他也不会在物质上亏待这位大哥,更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落人口实,让人说他刻薄寡恩。
大堂中央,灯火通明。
朱祁镇并没有睡。
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目光刚刚从光幕上收回,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看到朱祁钰进来,他好整以暇地开口。
“来了?”
朱祁钰走上前,依着礼数,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
“给太上皇请安。”
朱祁镇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笑道:“咱们兄弟之间,到了这时候,就没必要这么客套了。”
“从看到光幕上那些字的时刻,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一程。坐吧,趁着还能说话,咱们好好谈谈。”
朱祁钰沉默片刻,依言上前,缓缓坐下。
他侧过身,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阶下之囚的大哥,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质问。
“为什么?”
这一声,带着不解。
他是真不明白。
朱祁镇端起茶盏,却又放下,沉默了一瞬,反问道:
“哪有什么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五十万装备精良的大军,对上两万鞑靼破落户,怎么就败了?”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他抬起头,直视朱祁钰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坦然。
“你今天,是在送我最后一程的,我知道。”
朱祁镇扪心自问。
他怕死吗?
怕的。
土木堡之变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尸体,刀就架在脖子上,他亲眼看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被吓破了胆子,被吓得六神无主。
那时候,他才知道了活着的珍贵。
若不怕死,他就该自裁。
可是他不敢死,他不想死,所以,他成了叫门天子,所以,他在草原苟活。
后来,他被这个篡位登基的弟弟花了大价钱给赎回来的时候,他如同惊弓之鸟,他对着亲弟弟立下誓言。
甘愿做太上皇,绝无抢回皇位的心思,安了这个亲弟弟的心。
可现在,看到光幕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该死了,他的弟弟不会放过他了。
人之将死,明知必死,居然也就不那么怕了。
朱祁钰看着他,眼圈渐渐泛红:“大哥,你我亲兄弟啊!”
“古来,为了一个皇位,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不计其数,光是我大明朝,就有杀兄,杀叔,杀侄,可我登基之后,却不曾杀你啊!”
“我花费心思把你从草原赎回来,虽是为了安天下人之心,可打心底里,我也念着旧情,不想你在漠北受苦!”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造反?”
朱祁钰的声音越来越高,声声泣血控诉。
到现在,为了大局,为了社稷,他不得不杀。
可心里,多少还是不忍心的。
“造反?”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造反的是你!”
“论嫡长,我当先,我是在父皇灵柩前继位的,我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这天下本该就是我的!”
“虽然是我弄丢了天下,是我败落了大明天下,可我怎么着也都算不上是反贼!”
“拿回自己丢失的东西,这能叫造反?”
朱祁镇声音粗重嘶哑。
他原本以为自己认命了,在这红墙金瓦中,虽然不得自由,但可以富贵的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