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大秦。
惠文王更元九年。
咸阳宫,深夜。
青铜连枝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秦惠文王嬴驷,目光死死地锁住天幕上的文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身前的黑漆案几。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嬴稷……”
嬴驷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这王位怎么会落到次子头上?
荡儿身体强健,力能扛鼎,正值壮年,怎么会没能继承大统?
嬴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怕的猜想。
是不是嬴稷一直在伪装?
是不是他表面恭顺,实则暗中结党营私?
是不是他在等待时机,想要除掉自己的兄长,甚至逼宫?
他转过头,看向大殿角落里垂手侍立的宦官令。
“你且说说,稷儿这孩子,平日里在宫中是个什么性子?”
宦官令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颤声道:“回……回王上,公子稷性情仁厚,待人谦和,喜好读书,不似……”
宦官令斟酌词句,小心翼翼道:“不似太子那般尚武,但在宫中口碑极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仁厚?谦和?”
嬴驷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并没有多少父亲的慈爱,反而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多疑。
此刻他扪心自问。
他心中,更希望登上王位的是嬴荡才对。
其一,是因为嬴荡是长子,法理正统。
其二,嬴荡年长,若是传位给嬴稷,主少国疑,最是凶险,这个秦王的位置,不仅仅是权利,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嬴稷年纪太小,把握不住。
其三,大秦已经急需了几十年的国力民生,后世之君王应该整合大秦,开疆拓土!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仰望天幕。
“寡人有两个儿子。”
“荡儿力大无穷,性情刚烈,像寡人年轻的时候,那是天生的秦王胚子,是要带着大秦铁骑东出函谷,去跟六国争天下的!”
“所以寡人立他为太子,便是要正名分,定国本!”
“而稷儿……”
嬴驷的眼神变得幽深。
“寡人一直以为他是个能辅佐兄长的贤王,是个能在大后方替荡儿守好家业的周公。”
“可现在,天幕告诉寡人,未来的秦王,是他嬴稷!”
“寡人看走眼了!”
此刻,嬴驷的脑海中瞬间想到当初光幕上出现的另外一位帝王。
杨广。
那个杨广,没当皇帝前不也是装得兄友弟恭,仁义道德吗?
结果呢?杀兄弑父,暴虐无道!
难道寡人的稷儿,也是这样的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这种猜想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嬴驷只觉得后背发凉。
大秦历经几代先君的披荆斩棘,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若是为了夺嫡而让国家陷入动荡,让六国有机可乘,那他嬴驷就是大秦的罪人!
嬴驷的手掌缓缓摸向腰间的秦王剑,面色一变再变。
课若是一切都被他猜中,嬴稷当真是心思深沉如海,隐忍蛰伏,就只是为了篡夺秦王王位,一切都伪装的天衣无缝。
那么,有着如此深沉心思的嬴稷,不更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吗?
作为一个父亲的温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政治动物的冷酷决断。
“若嬴稷当真有如此心机隐忍,那么,寡人替嬴稷扫平道路,直接传位给嬴稷,也并无不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节,光幕之中,视频不断推进,却是突然出现一句话。
【先兄当年,欲夺九鼎,而血溅王畿。】
霎时间,对于嬴稷篡位的猜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愧疚。
在刚才,他居然这么想他的幼子!
但紧接着,嬴驷就感觉心中一阵痛楚。
“荡儿,欲夺九鼎,而血溅王畿……”
他太了解那个长子了。
虽然勇武过人,力能扛鼎,但性情鲁莽好胜。
“糊涂!糊涂啊!”
嬴驷猛地一拍桌案!
“寡人要的是那九鼎吗?寡人要的是天下!人若没了,要那破铜烂铁何用?!”
他眼眶微红。
既是恨铁不成钢,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
但随即,光幕画面流转。
那是年老的嬴稷,对着虚空中,喝下了那一尊酒。
【嬴稷,从未恨过父王……】
【做了五十年秦王之后,嬴稷,更加敬爱父王!】
听到这句话,嬴驷瞬间愣在原地,呆愣着看着画面中那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只会唯唯诺诺喊“父王”的稚子,竟然真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五十多年。
熬死了长兄。
熬死了六国的君王。
甚至熬到了他自己都不得不面对死亡。
“五十多年秦王!”
嬴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仿佛要透过那层光幕,触摸到那个遥远时空中的儿子。
“稷儿,苦了你了。”
这句迟来了几十年的话,终究是在这大殿中回荡。
“六国合纵,你扛下来了。”
“白起虽死,但赵国精锐尽丧。”
“范雎虽嫉,但远交近攻已成定局。”
嬴驷在殿中踱步。
一边走,一边细数视频中透露出的那些功绩。
每数一样,他脸上的神色就骄傲一分。
直到最后,视频定格在嬴稷那坚定的背影,以及那句【取了天下】的豪言壮语上。
嬴驷停下脚步,仰天大笑!
笑声震动梁柱,豪气干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取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