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面对一连长的诘问,马洛赫斯特非常罕见地显露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甚至不敢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我们最强的盟友被打倒了,整个影月苍狼都会为此而军心动荡的。”
“那个西吉斯蒙德给我们的士气和计划带来的打击,比罗格多恩部署在密涅瓦上的十万帝国之拳还要多。”
“的确。”
阿巴顿承认了这一点。
他可不觉得只靠十万名帝国之拳能挡住莫塔里安的北上大军:但黑骑士做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挥向原体的那一剑比一整个阿斯塔特军团的价值更重要。
他注定要被记载在史册里:唯一的悬念就是要以怎样的形式,以及怎样的位置。
“不过……”
正当阿巴顿还在沉思着些什么的时候,低着头的扭曲者突然话锋一转。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倒是有个答案。”
“嗯?”
阿巴顿抬起头来。
“你能想出杀死原体的办法?”
“办法是想不出来,但我能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合理一点。”
扭曲者环视一圈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自从荷鲁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开始,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站岗,也就只有扭曲者和阿巴顿这种绝对的亲信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一连长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说……”
马洛赫斯特压低了声音。
“艾泽凯尔。”
“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怀疑亚空间中可能潜藏有某些……具有独立意识的实体。”
“而他们与我们的帝皇之间……存在着某些我们先前根本不知道的隐秘且密切的联络。”
“……”
阿巴顿愣了愣。
然后,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好像……似乎……大概……
荷鲁斯的确跟他说过这些事情,不过当时看起来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那是一次很寻常的觐见,他去找基因之父汇报工作情况,而荷鲁斯当时正恰巧在研究自己的灵能技巧:在聆听完汇报后,战帅漫不经心地跟阿巴顿讲起了几句,但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一连长并没有仔细去听。
但……好像有这个东西吧?
“他说过……大概吧。”
阿巴顿很不确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满脸狐疑地看着扭曲者。
“所以呢,这跟西吉斯蒙德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说他是依靠那种亚空间的能量才有可能击倒莫塔里安的吧?”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扭曲者的神态逐渐恢复了平静。
“想想看,阿斯塔特,你应该还记得帝皇在大远征时期展现出来的伟力吧:西吉斯蒙德哪怕只能借到百分之一,我也相信他有足够的力量去击倒一位基因原体。”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如果黑骑士能够做到的话。”
“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做到?”
“……”
“做到什么?”
——————
做到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做到足以令银河四境恐惧颤抖。
做到扭转整个文明与种族的命运:只凭借他一个人,只凭借他手中的剑。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使命。
是必须赌上一切代价去完成的事情。
不惜所有,倾尽所有。
只为了那微不足道的成功的可能性。
只是为了让他的剑刃,能够有机会刺穿死亡之主那顽固且强大的心脏。
……
帝皇保佑。
他做到了。
他感受到了,他的剑刃将原体那雄伟的身躯一分为二似的浑厚声响。
他感受到,整个死亡守卫军团,一整支不可战胜的力量,在他的胜利面前崩溃瓦解、痛哭流涕,丧失了对战争与荣誉的信仰。
他感受到了塔兰上的欢呼声,感受到整个银河的星尘都在为他起舞,感受到千千万万股命运之流在他的努力下发生了偏转。
既定的剧本被改写了,灾难的洪流被截断了,而那些原本会带来死伤与绝望的注定之事如今被重新扔入到了一片混沌的虚无中。
银河中的万事万物,再一次的开始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徘徊:而他的父亲、他的主君、他发誓用剑刃去守护的一切,也有了再一次去将胜利握在手中的机会。
这便足够了,这黑暗中微不足道的光芒便足以赌上无数人的性命。
无论是那些愿意跟他一起踏上坚韧号、共赴地狱的勇士,抑或是他自己。
当他包裹在残破盔甲里的身躯,当他那因为原体的垂死一击而受到重创的肉体,被扔出了坚韧号的舱壁,被冰冷的重力所捕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虚空中的辐射面前时:黑骑士的心中既没有恐慌,也没有绝望。
他感受到了一股平和,一股淡然面对死神黑色长袍的平静。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味着自己这并不漫长却足够精彩的一生。
回味他的胜利与荣耀,回味他的失去与遗憾。
有那么一瞬间,他期待人们究竟会以怎样的神情谈论他们在今天的奇迹,他思考着自己的名字会以怎样的形式记录在一万年后的历史书上:但所有的迟疑不过转瞬即逝,当他选择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逐渐攀爬上黄黑色盔甲的冰冷,也无法让他的心脏发颤。
他不再睁眼,不再思考,不再呼吸。
宛如一具尚存温度的尸体,飘荡在整个银河最危险的空间里面。
飘荡在一片足以将基因原体杀死的,纯粹的黑暗中。
他感受到手臂上温暖的光芒,那是这一片黑暗里仅剩的一丝希望:阿瓦隆之主的能量足以贯彻空间与时间,在自己的持有者身旁履行好最后一刻的使命。
他感受到远处的火光冲天,那是死亡守卫的舰队正在崩溃,他们绝望地旋转着,掉过头来逃离这个名为塔兰的地狱。
他感受到了空气的扭曲,似乎就连虚空都在为他生命的离去而悲恸,那些看不见的手像细细密密的触须一般,抓住了他的盔甲,拖拽他驶向银河的更深处,那些更黑暗的地方。
那里也许是他的终末。
又或者,它们会带着他去往一处存在着崭新未知性的新世界。
但无论答案是哪一项,他都会欣然接受。
他会平静地面对它们。
他会用臂膀迎接死神,或希望。
他会停止自己的呼吸,就像一台尽到了职责的机器停止运转那样。
他会……
他会活着,或者死去,就这样吧。
……
他感到越来越冷了。
在咽下最后一口呼吸之前。
他感受到了:那柄由阿瓦隆之主亲自赐予的银色长环:似乎散发出了更加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