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赫斯特,阿巴顿。”
“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发动这场战争?”
当牧狼神终于允许他的两位心腹进入房间里来探视他后,这位原体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把他的两个儿子吓了一大跳。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们这位一向果决的战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们原本还以为,凭战帅的心性,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沉思和自我排解后,怎么说也该缓过神来了。
所以,这两位都是抱着聆听下一步命令的心思进来的。
现在看来,在接受命令之前,他们得先想办法给他们的基因之父做一下心理辅导。
想到这里,扭曲者停下了脚步,他那双阴暗的眼睛在狭长的瞳孔里,转了一圈,随后闭上了嘴唇,将原本马上就要说出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将目光看向了阿巴顿,并摆出了一副观察的姿态。
在以往,身为原体的智囊,马洛赫斯特总是第一个开口的。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原体的精神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作为战帅的第二个大脑,扭曲者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观察:然后冷静地思考。
至于沟通的事情嘛……
“您怎么能这么说,荷鲁斯!”
果不其然,站在旁边的阿巴顿已经满脸焦灼地向前一步,大声聒噪起来了——他在焦急中甚至忘记了原本的尊称。
见此,扭曲者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安心地后退一步,将一连长护在身前。
阿巴顿那响亮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发疼。
“都打到这一步了,哪还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事情?”
“我们不是为了反抗神圣泰拉和高领主的暴政才起兵的么!几十万战斗兄弟的鲜血不是为此而流的么?”
“胜利就近在咫尺,大人,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在焦急中,本就不怎么动脑子的阿巴顿自然说不出什么句斟字酌的话,他那些粗糙的言语虽然听起来七零八落,但全都是真情实感。
而马洛赫斯特看得清楚,当阿巴顿向前几步并开始大声聒噪的时候,荷鲁斯那张原本眉头紧皱的脸:明显有些松动了。
居然能被如此轻易地说动,那么看来原体心中的焦虑也并没有多严重。
扭曲者松了口气。
幸好,他最担心的情况——战帅被莫塔里安被一名阿斯塔特战士击倒的惨烈战报直接压垮了对战争的信心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原体看起来的确受到了打击,但情况比预想中的要好得多。
至于说,为什么堂堂牧狼神居然会如此轻易地动摇自己的信心?
其实原因很简单:尽管影月苍狼军团在战场上依旧处于连战连捷的状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场战争正逐渐脱离荷鲁斯的掌握,以及他最开始的初心。
在战帅的心中,这场对神圣泰拉的讨伐本应是一场民心所向的王道之战,而他也一直在竭力确保这一点。
他力图让自己出师有名,他力图拉拢更多的兄弟和世界,他力图在全银河面前证明自己并非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维护帝皇治下的宏伟秩序、为了全人类而挑起这场战争,破坏大远征以来的和平岁月。
应该说,战帅已经很努力了。
但结果还是令人失望的。
尽管他争取到了更多的军团和民心,但神圣泰拉的统治依旧稳如泰山,他们还是有足够的兵力和物资与战帅继续进行战争。
而更糟糕的是,伴随着诸如塔兰和密涅瓦这种突破了下限的战场越来越多,原本荷鲁斯预想中那种点到为止的兄弟之战,现在正不可挽回地向着不死不休的血仇发展。
塔兰上的毒雾让死亡守卫与暗鸦守卫成为了几乎不可能和解的对手。
而密涅瓦的废墟则摧毁了影月苍狼与帝国之拳自大远征中锻造出来的兄弟情谊。
甚至就连原本还能做一下表面功夫的白色伤疤和帝国之子,也在贝坦加蒙的战场上,逐渐开始离心离德。
这一切都不是荷鲁斯想要的,而且它们甚至不是所有问题中最糟糕的一个。
真正出现问题的,是荷鲁斯的内心。
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相信这场战争是为了推翻高领主暴政和拯救帝皇而开启的,但荷鲁斯终究是个基因原体,他拥有整个银河最聪明的二十颗大脑之一:有些事情,他其实早就已经看明白并想清楚了。
但为了现实中的利益,他不能说,甚至要编造出那些拙劣的谎言来欺骗自己和所有人。
但谎言欺骗不了内心:当越来越多阿斯塔特战士的鲜血为了这场他们本不应该被卷入的战争而流淌的时候,就算是早已在大远征中看过了无数生离死别的牧狼神,也不由得开始犹豫、开始恐慌、开始动摇。
因为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为这些白白的牺牲负责。
这是任何原体都无法承受的重担。
它足以压垮荷鲁斯:同时也是马洛赫斯特最担心的问题。
不过,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战帅的精神世界尚且能够缝缝补补,继续支撑下去。
那么,情况还不算太糟。
更何况……
“即便我们现在想要后悔,我们也早就已经无路可退了,大人。”
在阿巴顿的声音告一段落后,完成思考的扭曲者便趁机向前一步,插入谈话中,用自己冰冷的腔调取代了一连长的怒火。
他看着牧狼神那还有些飘忽不定的海绿色的眼睛,用宛如钢铁一般的声音,将思想的钉子再次钉入原体的大脑。
“战争已经爆发了,原体,所有该流的和不该流的鲜血都已经流尽了。”
“在芬里斯和密涅瓦上,我们都曾尝试与泰拉的代表畅谈和平——但很明显,他们根本不想这么做,在战争爆发之前,他们就不愿意为和平做出努力,而战争已经爆发,和平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大人。”
“请您看清楚这一点。”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获得胜利:无论那是不是我们想要的胜利。”
“……”
“我知道,马洛赫斯特,我知道。”
不知是阿巴顿还是扭曲者的功劳,抑或是荷鲁斯自己本就已经想明白了,在两位心腹轮番“轰炸”一番后,牧狼神只是低下头,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便恢复了那幅让人们信赖的模样。
只是他面容中依旧残存着苦涩。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言罢,原体的双手摁在了膝盖上,缓缓站起身来,在房间中踱步。
扭曲者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基因之父,在房间里移动。
这里并非是牧狼神的王座厅或卧室,而是他的一处私人书房。
书房的规格不大,站在门口就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每一个角落,扭曲者非常敏感地注意到有一处书架显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在先前几个小时的沉思里,荷鲁斯的心态并不总是保持稳定的。
“我的战士们。”
牧狼神背对着他们问道。
“我想请你们思考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父亲所追求的帝国真理,是完美无缺的吗?”
阿巴顿抬起头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有些无法理解,话题是怎么突然就跳到帝国真理上来的?
而一旁的马洛赫斯特眉眼低垂,眼珠稍微旋转了一下,就隐约间有了想法。
“大人。”
他向前一步。
“您的意思是,您怀疑亚空间深处有些存在正在干涉我们的这场战争?”
“已经不只是怀疑了,马洛赫斯特。”
荷鲁斯摇了摇头。
“其实早在大远征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我的父亲在帝国真理中说亚空间中不存在任何超现实的实体,但是参亚空间其与现实宇宙的体量对比的话,我个人觉得这个推断是很难成立的。”
“亚空间远比现实宇宙更神奇,既然银河中都诞生了如此多的种族和文明,那么那个疯狂的空间中就不可能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战帅停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不过那个时候,这些问题对于我来说还是无关紧要的。”
“我向你们坦白,我的儿子们,我并不在乎所谓的帝国真理,我不相信它,我并不觉得帝国真理是完全正确的:只不过直到现在,我才能够确信,我的父亲的确是准备用帝国真理来隐瞒什么事情。”
“我相信他是善意的。”
“但我们的确为此而遇到了麻烦。”
直到这个时候,阿巴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在讨论什么问题:紧接着,他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和扭曲者之前的谈话。
于是他抬起头,嗓门儿依旧洪亮。
“大人,您是想说:西吉斯蒙德是借助亚空间的力量击倒了莫塔里安?”
“这的确是个合理的解释。”
战帅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毕竟灵能的确是如此强大,如果我能够凭借亚空间的力量摧枯拉朽地击倒多恩的话,那么西吉斯蒙德能够击倒莫塔里安,倒也显得正常了。”
“不过,我想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牧狼神才转过身来,面色严肃地盯着他的两位心腹。
“艾泽凯尔,马洛赫斯特。”
“我想让你们发自内心地回答,说出你们最真实的想法。”
“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如何?”
“?”
阿巴顿眨了眨眼睛。
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但他还是本能地开口:
“我觉得很好,大人,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是所有军团中最强的一个。”
“……”
荷鲁斯默默地看着他,然后将目光集中到了马洛赫斯特脸上。
扭曲者思考了一下。
“我同意艾泽凯尔的说法,大人。”
马洛赫斯特深吸一口气。
“虽然迄今为止,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和收获都不算十全十美,但总的来说,我们的确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
荷鲁斯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我们以最快速度击败了太空野狼。”
“我们在多恩自己修筑的要塞里面,击败了他和他全部的精锐。”
“我们从神圣泰拉已经统治了五十年的土地上抢走了他们的民心,现在,他们的人民心甘情愿地追随我们的统治。”
说到这里,荷鲁斯笑了。
“说真的,我的孩子们。”
“我为此而感到骄傲。”
“我知道,我的大远征中的某些战绩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但这场战争的表现,也足以证明我们的能力了。”
“我真的觉得……不,我认为,哪怕是庄森和他的第一军团,也很难做到我们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