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庄森都比基里曼要难对付得多。
无论是在战场上,在会议桌旁,还是在私人卧室里面。
或者说,尤其是在私人卧室里面。
一个全副武装,双手抱胸,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你的床边,盯着你看的庄森,对于任何原体来说都是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圣吉列斯上次做这么可怕的梦,还是梦到他那个英明神武的牧狼神兄弟,一边像是个痴呆儿般流着口水,一边亲吻着人类之主当年送给他的那枚旧戒指,站在天使的面前,说着些诸如三十年或者人马座这种不明觉厉的东西。
然后?
然后他抓住了圣吉列斯,让天使成为他与帝皇的婚礼的见证人。
那是大天使生平第一次被吓醒。
但现在回想起来,比起那场噩梦,真正让圣吉列斯感到恐惧的,是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遭遇到如此荒诞离奇的梦境。
基因原体并非是一种很喜欢做梦的生物,圣吉列斯一百多年的人生中,总共就做过十几次梦,其中的相当一部分集中在最近这些年,大多属于混乱的、不受控制的预言。
而这就造成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那有关荷鲁斯的梦境,不偏不倚,正好处在大远征刚刚结束的时间段。
那是圣吉列斯预言能力逐渐开始失控,但尚未完全失控的时机。
那时候,他经常会有梦境和幻境,而一部分与预言有关,一部分又毫无关系。
而那场……战帅之梦。
无论是不是预言,似乎都很难解释。
如果是预言的话,那再糟糕不过了。
而如果不是预言的话,他平日里没事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果然是跟荷鲁斯呆太久了么?
“你看起来有些动摇,圣吉列斯。”
“似乎在想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在擦拭掉最后一块污垢后,庄森将这把珍贵的大剑横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剑柄,保持随时出击的姿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目光先是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精准地捕捉到那双大得无法忽略的双翼。
在这种狭窄的室内战斗中,这种无法被保护的脆弱外观会成为圣吉列斯的缺点。
庄森漫不经心地想到,但他并不会因此而忽视掉圣吉列斯的战斗力。
如果说在大远征早期,卡利班的雄狮还会被大天使的外表蒙混过去,认为他是诸多原体中的又一个花瓶,那么现在,在经过了充足的准备和过量的情报侦查后,庄森已经非常清楚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圣吉列斯也许是原体中最强大的:排除掉那个多少已经不太像是基因原体的摩根。
但即便如此,抚摸着怀里这把已经陪自己征战过一个世纪的老伙计,打量了一眼他与大天使之间不足五米的距离,再细细聆听着墙壁两侧那微不可查的呼吸声,卡利班的雄狮有足够的信心,在巴尔的天使发难前,他足以瞬间暴起,将其压制住。
而这场会谈正是建立在这种信心上的。
庄森需要它,来帮助自己确立主导权。
就在圣吉列斯舒缓眉头,将脑海中杂念排除干净后,庄森如猛兽般捕捉到了前者刚刚松懈的气息,然后忽地一用力,将他拉入到毫无准备的谈话中。
“你和基里曼聊完了么?”
这第一句话就让天使再次沉默了。
他坐在他第二喜欢的椅子上,有些不安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那双宽敞的羽翼仿佛怎么都无法摆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上,圣吉列斯和庄森近得可以踩到彼此的影子,即便他们刻意地低下头,或者视线稍微躲闪,都会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
而庄森显然不是基里曼,他没有给圣吉列斯组织语言的宽容。
“不用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
雄狮接着说道。
“你比我和基里曼更早离开,而我却在你的房间里等你,这证明了你肯定在哪个地方或者哪个人那里消耗了时间:考虑到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随便逗留的人,那么你会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情。”
“而且,不要忘了。”
庄森盯住了大天使,他的声音冰冷。
“这是我的船。”
“别试图在这里欺骗我。”
这句话让圣吉列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温文尔雅。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庄森,为了保证会面的公平,我们其实是在摩根的船上。”
“对我来说这没有区别,天使。”
“真的没有么?”
圣吉列斯微笑着。
“摩根的东西就是你的?”
“当然。”
雄狮停顿了一下。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那你的东西,也是摩根的吗?”
庄森没有说话,他看着圣吉列斯,许久之后才发出轻蔑的嘲弄。
“也许吧,但这和你没关系。”
“听着,我不是罗伯特,我没心思也没兴趣听你诉苦,和你聊些不相干的事。”
“我是带着问题来找你的,如果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回答,我就离开。”
“知道了么?”
天使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将双手举到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态。
然后,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在环境中缓慢移动,在卡利班人那充满警惕的目光中,天使走到了另一处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当圣吉列斯打开那个盒子,庄森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亮闪闪的光芒,然后他才发现,那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也从未尝试过的糖块儿。
数量多得惊人。
天使抓了几个扔进嘴里,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瞬间洋溢了几分虚假的甜美气息,然后,他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朝兄弟点了点头。
“问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圣吉列斯的身躯已经有些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庄森无不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我原本想问一下,你和罗伯特都聊了些什么,但现在想来,以那家伙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跟你知根知底。”
天使哼哼了几声,以示回应。
“他跟你也这样么,庄森?”
雄狮思考了一下。
“基里曼是一只好斗的獾,他只是想待在他的洞里面,我抓住了它的尾巴,但现在还没想到好办法把他拖出来,面对现实。”
“也许他不是不想面对现实。”
天使想到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他只是觉得那些和他没关系。”
“全人类和全银河的命运与他没关系?”
“那怎么才算有关系?”
“这简单,如果我们的父亲当年在乌兰诺上封基里曼为帝国摄政王的话,在分化瓦解荷鲁斯这方面,他肯定比谁都积极。”
庄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几声。
“但他现在可不是摄政王。”
“是啊,他不在泰拉上当官,所以他的屁股就不可能坐在泰拉那一面:相比之下,我觉得他更有可能倾向泰拉的对立面。”
雄狮眯起了眼睛,他那本就聊胜于无的笑瞬间变成了令人寒毛倒竖的冰冷。
“你也感觉到了,圣吉列斯?”
“并不难发现,不是么?”
大天使又抓了一把糖,扔进嘴里,数量多到让庄森都忍不住侧目。
“基里曼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当年的巴达布危机足以说明这一切。”
“但他对荷鲁斯的事情,又着实迟钝和麻痹到了一个令人怀疑的地步。”
“而如果他背地里与这件事有关的话,那么很多问题就解释通了。”
“但以他的性格来说,我不觉得他会把自己绑在荷鲁斯的战车上,也不觉得他会发自内心地支持战帅:他更有可能是添加了一份随时可以甩手不认的城下之盟,并以尽可能小心的姿态在遵守他的义务。”
“而如果这一点成立的话,荷鲁斯愿意将他所有的力量都压到西线,也能解释清了。”
庄森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目睹了圣吉列斯的享受过程,看着他一把一把地把糖块儿扔进自己的嘴里,就像一个铲沙的工人在那里辛勤劳作。
“那你怎么看,圣吉列斯。”
“我能怎么办?”
圣吉列斯咯咯直笑,庄森从他的笑声中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甜味。
而大天使则坦白得吓人。
“想必你和基里曼都知道了,兄弟。”
“我现在可谓是麻烦缠身,我的军团在毁灭的边缘跳着芭蕾舞,朝不保夕。”
“在这种时候,泰拉和荷鲁斯在我眼里一点儿都不重要,如果他们中有一方能够拿出帮助我脱离苦海的办法的话,我倒不介意带着第九军团在日后报恩,但目前看来,我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我自己了。”
“也许还有几个小时后的阿里曼,虽然这很大概率只是我的幻想。”
说到这里,天使抬起头,他的目光有些期待地看着庄森:作为阿里曼的上司,如果这位雄狮真的有什么重要的发现的话,是没有理由不在这个时候拿出来透露一番的。
但庄森保持了沉默,圣吉列斯眼中的希望之光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再次抓起糖,一大把糖,对于一个原体来说分量也太多了,又胡乱地塞进嘴里。
那根本不是在品尝,或者享乐,更像是用浓郁的味道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你的压力很大,天使。”
庄森确定了这一点。
而圣吉列斯只是有些麻木地咀嚼着,然后好奇地打量着他的雄狮兄弟。
“而你看起来毫不惊讶,庄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