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们能骗过圣吉列斯吗?”
“我不确定,罗伯特:毕竟你的演技实在是太烂了。”
“说真的,康拉德在没写家庭作业时的狡辩都比你的……更有说服力。”
“你胡说,庄森。”
“康拉德从来不会不写家庭作业:在摩根教育他的时候,他是个好孩子。”
“那是你认识他还不够久。”
“不够久?”
这句话让马库拉格人笑了起来:那种罕见的讥讽和不屑,在他的喉咙中是如此的明显。
然后,这位基因原体眯起了眼睛,像是回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一样,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在他还是个混蛋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亲眼看着他变成了一个……好人。”
在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基里曼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困难:他先是叹了口气,又迅速地补上了一句话,仿佛在弥补什么羞耻。
“至少我敢让他和我妈妈单独待在一块。”
“他可以帮尤顿女士织织毛衣什么的,康拉德在这些手艺活上出乎意料地有点本事。”
基里曼的话语与其说是在争辩,不如说是在自顾自地回忆,而卡利班的雄狮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兄弟,没有接过话茬。
他知道,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他和基里曼俩这次辩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归根结底,他们的观念差距太大了。
也许在马库拉格人看来,兄弟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就象征着友谊的开始:尽管这个规则在他身上本身就不适用。
但对于庄森来说,他也许承认那些和他出自同一实验室的肉胎是他的家人,但家人和兄弟之间还相隔着一条细细的红线:你无法通过改变先天血脉来决定谁是你的家人,但你可以通过后天的并肩作战所培养的情谊,来筛选出谁是值得你信任的兄弟。
而按照卡利班的标准来看,基里曼和康拉德也从未如兄弟般相处过,但是庄森和午夜幽魂很早就可以互相托付性命了。
可事到如今,庄森也没兴趣在这种小事上继续挖苦他的不稳当盟友: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圣吉列斯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扇紧闭的大门都无法遮掩住大天使的光芒,思虑片刻,卡利班人压低了他的嗓音。
“至于圣吉列斯,我很怀疑,我们根本没骗住他:他也是在跟我们演戏。”
“你觉得呢,罗伯特?”
基里曼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早已冰冷的水,一边喝着,一边在揉着自己早就已经皱成了丘陵地带的太阳穴。
“我觉得很不好。”
“圣吉列斯不信任我们,但他又需要我们给他帮助,就像我们两个,彼此之间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信任,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而我们两个又同时不相信圣吉列斯,偏偏对方也是一样,既不相信你或者我,又想要拉拢我们这么一个,来帮助他对抗另一个更强大的。”
“说真的,莱昂,这在我看来,是彻头彻尾的无用外交: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在赫拉要塞里多批几份文件。”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罗伯特。”
庄森背着手,站在原地,他安静地聆听了兄弟的抱怨,眼神没有一丝触动。
在远离他得力的摩根和阿考,却不得不接手一摊远不止战争和军事的麻烦后,不管是出于现实的需要,还是理性的缺口:那个在他回归帝国初期,曾在人类帝国最高层的交际圈子里如鱼得水的卡利班骑士,正在逐渐回归。
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我也讨厌我们在做的事情。”
“但你我都很清楚,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说上这些废话的话,在我们回去后,我们根本无法安心地批那些文件。”
“尽管我们都知道,依靠着远东三国在过往的一百年的情谊,以及你和摩根打造出来的体系,你我之间成为对手的可能性,甚至不足百分之一。”
“同样的,以第九军团的力量,再加上圣吉列斯这个聪明人,他们敢于主动来挑衅的概率也远小于百分之一。”
“但那又如何,如果不见一面,如果我们相隔着万千个星辰,仅是靠信件、仆人,或者投影仪器来沟通的话,无论是你还是我,亦或是我们那个惴惴不安的天使兄弟,谁敢赌那百分之一的概率真的不会出现?”
“……哼……”
基里曼轻哼了一声,他将自己的杯中水饮尽,用沉默做出了回答。
过了半晌,他突然跳跃到另一个问题上。
“你觉得圣吉列斯会守约么?”
“你担心这个?”
庄森的注意力放在了墙上的星图。
“我只是……提出推测。”
基里曼酝酿了一下语言。
“我们花费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伤透了脑筋商讨了每一个问题,签署条款,达成不能在明面上存在的互不侵犯条约:圣吉列斯得到他想要的安全,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发育时间……或者准备时间。”
“这看起来很好,很完善,但我们还要考虑到另一件事情:不管怎么说,在这场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圣吉列斯就选择了荷鲁斯。”
“明面上来说,他是战帅的盟友:圣血天使军团无论何时加入战争,都不算奇怪。”
“你觉得呢,庄森?”
“我觉得?”
卡利班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基里曼的问题,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圣吉列斯么?”
“不,是你,罗伯特。”
庄森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兄弟。
“我发现,你好像对于【荷鲁斯的盟友】这个身份特别敏感。”
“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
基里曼握住杯子,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水晶杯上的一丝裂痕没有逃脱庄森的眼睛。
但雄狮皱了下眉头,又很快捋平,并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静静看着基里曼,听着基里曼骤然急促又很快恢复正常的呼吸声。
他很耐心地等待了几秒钟,直到面前的马库拉格人漫不经心地看向了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莱昂。”
“你就不担心圣吉列斯吗?”
庄森静静地盯着他的兄弟:然后笑了。
“哼!”
“我当然担心他:我担心他很快就要控制不住他的那支军团了。”
“你也是这么觉得?”
“圣吉列斯想要隐瞒些什么:但他身上忧郁的味道实在是太浓了。”
“只有一种东西让他这么恐惧。”
“血渴。”
基里曼点了点头,给出了答案。
“卷土重来,无可阻挡: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天使会愿意冒险来到远东。”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庄森挥了挥手,打断了基里曼的话。
“我在乎的是,到时候会不会有几万甚至更多发了狂的圣血天使,来打乱我的计划。”
“你没让阿里曼想想办法么?”
“我给他下达了命令:他虽然没能做到尽善尽美,但也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观点。”
提到那位千子,哪怕是一向挑剔的卡利班人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尊重。
“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毫不怀疑摩根就是为了这一点而保下了他。”
“而且:他很纯洁。”
“我在他身上看不见危险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庄森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里曼会是一位忠诚的战士,也许他还无法完全理解他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战,但在他面对诱惑或威胁的时候,他不会倒戈。”
“但很可惜,阿里曼只有一个人。”
“哪怕是再算上摩根特意为我留下的伯纳德以及马歇尔,这些左膀右臂能够带给我的帮助也是有限的:知道吗,罗伯特?有些时候我甚至想去五百世界,从你那里再挖些人手。”
“……”
庄森刚才那个夺命的问题,带给基里曼的恐吓感都没有这句话来得多。
马库拉格人只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说出他可以葬送十万阿斯塔特大军的人。
让他的孩子去庄森的手下:他还没有恨他的军团恨到这种地步。
但庄森的那种目光,看起来可不像随口一提的程度,而在蜘蛛女皇带领着麾下军团的主力离开现实宇宙后,阿瓦隆的人手匮乏也的确不是什么秘密。
于公于私,五百世界似乎都没有对庄森难得的主动求助无动于衷道理。
基里曼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很干。
而那颗能在平日里帮助他以毫秒为单位来处理五百世界政务的聪明脑瓜,现在像被踩到底的油门般,轰鸣作响。
原体眨了眨眼睛:一条算不上完美,但绝对值得采纳的建议很快浮上水面。
“这听起来的确不太美妙,兄弟。”
基里曼的嘴角扬起微笑,他将庄森一直没有喝的那杯水重新推到他的面前,沿着卡利班人的困惑,继续说道。
“但我想,你之所以陷入这种困境,是你没有完全利用好摩根留给你的所有财产。”
他在【所有】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卡利班人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凑近基里曼,压低了声音。
“这么说,摩根在临走之前,还嘱咐你什么了吗:我猜,它让你来辅佐我?”
“……”
马库拉格的主宰甚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庄森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的卡利班兄弟那双看起来无比认真的翠绿瞳孔:那副模样,只要基里曼点了点头,庄森怕不是立刻就敢把整个马库拉格也当做摩根留给他的【财产】。
这头没心没肺的杂毛狮子!
基里曼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但在表面上,他只是微笑着,竖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将那双危险的翠绿色瞳孔从自己的面前慢慢引开。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往北看?”
“北?”
庄森思考了一下。
“你是说午夜领主?”
“是啊:考虑到摩根与康拉德之间的监护关系,午夜领主军团以及他们麾下的一切资产严格来说是属于摩根的私人资产。”
“包括某位……很优秀的阿斯塔特?”
如此鲜明的提醒,让那个名字一下子就在庄森的脑海中浮现了。
“对啊,赛维塔!”
卡利班人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选,我可以把他抓来给我干活……我是说辅助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