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
基里曼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相信我,莱昂,赛维塔在这方面绝对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我们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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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希望他日后不要怪我。”
在离开了房间后,好不容易摆脱了庄森视线的基里曼疲惫地揉了揉脑袋。
他还是挺喜欢赛维塔那小家伙的,他在汇报工作方面很有意思。
而把他交到庄森手下工作,也不能说是强人所难吧:没准儿在银河的另一头,康拉德正指挥着来自卡利班的暗黑天使呢?
在用这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勉强说服了自己后,基里曼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地加快步伐,原体形单影只的身影在战舰的走廊间不断地闪现着。
他要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然后总结此次会谈的结果与得失:这场总共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的三原体会谈,虽然看起来花费了很长时间在漫无目的的扯皮和妥协上,但至少在基里曼看来,他关心的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一个姑且说得过去的答复。
庄森说的没错:他们的确很需要一场尽管看起来没什么作用的谈话。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问题,就是马库拉格内部的运转和战备,以及……
穿过拐角,来到下一处走廊,基里曼一抬起头来,就看见了那金灿灿的、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眼睛的优雅姿态,正站在一组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那洁白的羽翼不断地抖动着,诉说着它的主人早已意识到了基里曼的到来。
或者说,他专门在这里等着他?
原体摇了摇头。
以及另一个麻烦:他的第二个兄弟。
“圣吉列斯。”
犹豫了一下后,基里曼还是选择硬着头皮来到了大天使的身旁:他无比庆幸自己以想要静一静为借口,拒绝了子嗣的陪同。
“罗伯特。”
大天使转过身,向基里曼微笑。
“和庄森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怎么继续隐瞒我了吗?”
“……”
马库拉格人卡壳了。
但正当他的那颗可以全速运转的脑子不得不再次全功率运转起来的时候,圣吉列斯却已经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不,不用回答,兄弟:我并不生气。”
“我也不在乎你的答案。”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们三个都不是抱着绝对的诚挚来参加这场会议的。”
“但我们为彼此解决了问题,这就够了。”
“而且,这种知根知底的虚伪,能让我们以一种别样的诚恳,谈点别的东西。”
圣吉列斯看向了舷窗之外,他璀璨的金发似乎能照亮那永无天日的虚空。
“说真的,罗伯特,我并不在乎你和莱昂之间有怎样的明争暗斗。”
“因为我相信,我不会插手其中。”
“对于我来说,我愿意冒险来到远东的所有目标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一半将会在三个小时后完成:那是我和摩根麾下的阿里曼约定好的时间,我希望他能够为我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但如果无能为力,我也不会惊讶。”
“只是,我在想,与其在自己的房间中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三个小时后的审判:不如在这段时间里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说,和我的兄弟聊聊天。”
天使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基里曼。
“毕竟我们终究是亲人,不是吗?”
“当我心怀恐惧的时候,我希望你能陪在我的身边,罗伯特:你的面孔能给我勇气。”
“……”
基里曼深呼吸了一下。
他在自己的内心中漫不经心地掐灭了原本已经制定好的那些方案和计划。
“好吧,你想聊些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荷鲁斯。”
圣吉列斯再次看向舷窗外,看起来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他掀起的这场战争。”
“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我吗?”
基里曼沉吟片刻。
圣吉列斯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事实上,早在荷鲁斯在科尼亚上正式决定起兵反抗神圣泰拉以来,在那些不必批阅文件的深夜小憩中,马库拉格人就曾不止一次地暗自思考过这些问题。
他得出的答案总是不一样的,取决于他当时的心情和战局的发展。
而这一次,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基里曼向前几步,站在圣吉列斯的身旁。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
“我会说,这是一场不应该存在,但也没有办法避免的战争。”
“如果我们想要规避它,我们应该回归到很久之前,不是一年前或者十年前,至少也要回到乌兰诺的时候,那我们还来得及用一些改变来让它不再发生。”
“但很可惜,我们无法让时光逆转。”
“而且我总觉得……”
说到这里,原体顿了顿。
他不该在天使面前说出这句话的。
“我总觉得,我们的父亲似乎在有意地让这场战争爆发,他在操控它的时间、它的规模甚至是它的结果。”
“这是根据你自己的执政经验吗,兄弟?”
“算是吧。”
基里曼语焉不详。
“帝皇当年在乌兰诺上的分封,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错的,它的确帮助帝国以最快速度掌握了整个银河,但他在回到泰拉后,却缺少进一步的改良和休整:一套长久没有维护的体制最终导致了战争的爆发。”
“要我说,这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错误:如果我们中的有一位能够在帝皇离开后,坐到他的位置上的话。”
“……”
圣吉列斯沉吟片刻。
“我觉得,荷鲁斯也是这么想的:而他希望那个坐上去的人会是他自己。”
“大概是因为,他无法发自内心地相信除了帝皇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吧。”
基里曼同样点了点头,而天使饶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
“那第二个问题呢,兄弟?你又是如何评价我的牧狼神兄弟呢?”
“战帅么?”
基里曼皱起了眉头。
“如果在以前,我会说他是我的偶像:他是我梦想中能够成为的那种人。”
“我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幼年的那场悲剧没有发生,如果我的父亲和母亲能够坐在我的位置上,统治这个五百世界,他们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而我则遵循帝皇的意志,率领极限战士军团离开马库拉格的疆域,永远前进在人类的最前方的话,事情又会怎样?”
“在我看来,荷鲁斯算是在某种程度上为我解答了这个问题,实现了这个梦想。”
“所以那时,我敬仰他,崇敬他,我对他的尊重甚至要在摩根和庄森之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对么?”
大天使用笑意眯起眼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基里曼话语的漏洞。
而基里曼也并未反驳。
“并非是不一样了,天使,现在的我依旧尊重荷鲁斯。”
“但我只是觉得,也许是伴随着大远征的落幕吧,这位大远征的主角,已经不再如同以往那么的耀眼了,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站在了一个我能够看清楚的位置,一个我能够同时看清他身上优点和缺点的位置。”
“他变得没那么完美,却也更真实了。”
“……”
“那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荷鲁斯啊……”
基里曼长叹了一口气。
“荷鲁斯是一个永远活在过去的人。”
“他的字典里没有未来。”
“他拿着大远征的手段,玩着新世界的游戏,顽固地抱守着他那套曾经无所不能的信念,把整个帝国和银河都当成了可供他一手操办的财产,却全然没有发现:他自身俨然已经成为一切矛盾的交汇处,高高地雄踞于万般因果之上。”
“在以前,他能够挥斥方遒,是因为他身为大远征的明星,帝皇却在他的更上方,他能行使同帝皇一般的权利,却不用肩负如同帝皇一般的义务。”
“但在成为战帅之后,权利与义务在荷鲁斯的身上变得平等了,当他依旧如同大远征时那般行事的时候,他要承受的义务和压力,却远比大远征的时候要更多:我觉得他始终没能适应这一点。”
“他越是发自内心地想让万事万物遵循他的想法,他的霸权就会坍塌得越快。”
“他也许是认识到了这件事情,但始终都不愿意放弃。”
“因为他在追逐着帝皇的影子。”
“而帝皇不会失败,帝皇也不会放弃。”
“换言之,我们的牧狼神兄弟,他将他身上所有的勇气都用于追随那位伟大的人间之神的身影,却忘记了做他自己。”
“他想成为第二个帝皇,但他又只想当帝皇的荷鲁斯,两者不可兼得,我觉得就是这一点将他撕得粉碎:让他做出了这一切。”
“……”
圣吉列斯看着他的兄弟,深深地看着。
他从未在基里曼的口中,听到过如此真实又深邃的发言。
这些话深深地震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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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回到自己下榻的房间时,大天使都在回味着那些话。
而这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干扰。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他的房间已经盘踞了一团巨大的阴影。
直到那冰冷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圣吉列斯当眉头才有些惊讶地动了动。
他稳定心神,关上门,打开灯。
刹那间,庄森那全副武装的身躯,便占据了圣吉列斯的大半个视野。
他坐在天使最喜欢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擦拭自己手中横放的宝剑,半晌后,才抬起了头来,撇了圣吉列斯一眼。
“圣吉列斯,兄弟。”
“我想我们得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