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枯竭。
举步维艰。
凶险的黑暗之塔,屹立在那凄凉且孤独的山巅之上。
恶臭的泥沼石阶,用酸涩的雾气般侵蚀着他的盔甲和愤怒。
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艰难。
每一次前进,都要竭尽他的所能。
他手握镰刀,挺直腰杆——尽可能挺直腰杆,在这荒芜的山坡上,在这洒满了化学物质的石板路,在这被刻意雕琢得格外险峻的峭壁上,一步又一步地走向那座承载着他曾经回忆与苦难的城堡。
在无数个日月前,顺着同样的道路,他逃离了那个由他父亲一手铸就的桎梏,除了一身伤疤、满腔怒火,还有对山脚下那些凡人生活朦胧般的渴望外,别无他物。
而现在,命运以最嘲讽的手段,将一切回转到了最开始的阶段。
他再次踏上这条曲折山路,但这一次,却已不再是狼狈的逃离。
他是以胜利者、挑战者、还有命运的终结者的身份,走向他的过往。
他的身上依旧遍布伤疤,但已不再是耻辱,而是无数场战斗和胜利的勋章。
他的心中依旧燃烧着满腔怒火,但这已不再是为了往日的冤屈,而是为了涤净发生在这个星球上的苦难轮回。
他的心中依旧燃烧着渴望。
但,也许他已大不相同。
收割者竭力喘息着,他的手指因灵魂深处一个令人不安的秘密而躁动。
他为何来到此处?
他为何要不惜一切?
他为何要顽固地面对那些哪怕以凡人视角来看,也可以轻易发现的危险?
为了解放?为了复仇?
他是为了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那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男人?
那个让他下意识想要去亲近、去崇拜、去尊重的男人?
收割者沉默了。
片刻后,他将这些会侵蚀他大脑的杂念通通甩到一旁,再次全神贯注起来。
他让自己相信不需要这些,那些无法让他变得更强大,也无法解答他自出生以来便携着的一系列巨大谜团。
就算能够解答又如何?
难道在摆脱了那个异形的养护后,还要再对一个从天而降的亲生父亲俯首称臣么?
如果都只是为了臣服,那么他长久以来的坚持和流血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着。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有资格,也有权力得到更多,我不应该是跪下的那个人。
收割者向他的后背摸去,他摸到了那对简易的手制气罐,早已被榨干了其中最后一丝新鲜空气,余下的唯有剧毒和石板路上用于抛光的化学物质。
他将它们远远抛到一旁,接下来的战斗不需要这样的负担。
他了解他要面对的那个家伙,他知道对方有多么强大、狡猾且恶毒,不是哪个异形能够成为巴巴鲁斯上最顽固的霸主,他之所以将这个狡诈的压迫者留在最后一位去挑战,并不仅仅是为了心中那点儿聊胜于无的形式主义。
对方是留在最后的考验,在此之前的一切胜利,不过是证明了收割者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来,异形霸主——巴巴鲁斯最后一抹余毒的堡垒,就站在他面前,揭开了令人怀念的面纱,百米高的城墙上涂满了那些被强征而来的人类——也是他的真正同类所留下的泪水与鲜血,没有什么比这更能酝酿起他那如火山般的愤怒了。
低沉的怒吼声响彻前方,连山脚下那些正为他祈福的人们都能听清。
“纳克雷!”
“你给我滚出来!”
胸膛中燃起怒火,嘴巴里满是苦涩,他愤怒的战吼声撼动了群峰,却不可避免地吸入了那无处不在的毒雾和阴谋,如果他不能在这场意志的对抗中获胜,他的结局不会比巴巴鲁斯往日的黑暗更美好。
当那个披着黑色长袍的细长鬼影缓缓降落到他面前时,死亡之主领悟了这一点。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他挥舞着自己的战刃,发起了他渴望已久的第一击。
“砰——”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烂泥扶不上墙。”
当死亡之主跌跌撞撞,因最后一丝力量的流失而跪倒在地时,他那蓄谋已久的异形养父对此没有丝毫惊讶。
对方披着黑色长袍的佝偻身影,像是在阴冷鬼故事中才会出现的非人存在,一种无可言说的力量让他漂浮在半空,远远躲避在基因原体的攻击范围之外,却又有足够的距离让他的嘲讽深入莫塔里安的心脏。
“你以为,我为何会眼睁睁看着你将我的对手们一个一个拔除?”
异形霸主的身影在莫塔里安跪倒的躯体旁转来转去,他每走一步,都能让死亡之主的护甲被无形的毒素销毁,露出了在疲惫、高烧和冷汗打击下颤抖的肌肉,就连那曾被死亡之主委以重任的镰刀,更是已经滚落到一旁,同样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你以为我会乖乖等在这里,就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成为你最后的垫脚石?”
伴随他的每一步逼近,空气中的毒素在莫塔里安周身绽放开来。死亡之主觉得仿佛有千万根藤蔓在拉扯他的四肢,想要将他从内到外撕扯成碎片,将他拉进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恶魔之国。
“你总是这样。”
当名为纳克雷的异形霸主来到莫塔里安面前时,他优雅地弯下腰,那根只剩枯骨的手指顺着死亡之主的面孔慢慢滑下一个弧度,巴巴鲁斯人引以为傲的呼吸面罩应声而落,化为飞灰。
“你以为全世界都该给你让步?”
“你以为自己是最聪明、最强大、最坚韧的?”
“你以为我该像个蠢货一样,不会利用我以前对你的理解而专门做出准备?”
“不,你知道,但你就是不愿意改变。”
“就像我同样曾经警告过你——”
放弃我,就是放弃你的生命。
莫塔里安闭上眼睛,在他那愈加艰难的呼吸中,为他的异形养父补上了后半句话。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在多少次相同的噩梦中,他亲身经历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多少次相同的结局?
纳克雷……
他咬牙切齿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名字,陪伴了他太久。
在最开始,是在眼前这座要塞中,在恐惧迷茫中第一声轻语。
再后来,是在巴巴鲁斯的田野中,在抉择与思考中愈加坚定地书写。
再后来,是在崎岖老路上,用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组成的每一个音符。
但到了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变成了怅然若失与失之交臂的遗憾。
在无数个诸如此类的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在仇恨中低语着这个异形养父的名字,这个巴巴鲁斯的前任至高霸主,在现在的基因原体看来不过是个小人物,却成为他漫长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心魔,成为一道看似低矮却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
即便他已是原体、军团之主,即便他已统治了整个银河的南境,即便他的走向足以决定整个人类帝国的命运,但在事关巴巴鲁斯的噩梦里,在无数次这样瘫倒于地的耻辱中,他却始终无法将这个名字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意义抹去。
每一次,情况都不会有所改变。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还没等这位异形霸主的骄傲散尽,他的一切恶毒和野心都会终结于一股更强的力量:那金黄色的巨剑会比天上的太阳更闪耀,即便是巴巴鲁斯的魔王,在其面前也不过是无数浑浊的羽毛和满地不值一提的污垢而已。
他真正的父亲,那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用居高临下的怜悯注视他的人,对方的利剑会让莫塔里安与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胜利再一次失之交臂,他不甘的灵魂在堕入黑暗前,也会再一次因为这卑劣的偷窃而怒吼。
多少次了。
每当他想亲手弥补遗憾时,他所谓的基因之父就会蛮横站出来,即便是在莫塔里安自己的梦境中,也从未改变。
就仿佛在恍然间,连他自己都承认了——
“没有你的父亲,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那把剑,那把在你看来偷走了你的胜利的利剑,你也只是一个失败者。”
“……”
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当霸主伸出利爪,在原体脸上划出深深血痕时,这种从未有过的剧痛让莫塔里安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个本应在此时已经化作满天污垢的异形养父,此时却依旧蹲在他的面前,满脸嘲弄地看着他。
对方得意地欣赏着自己顽劣的孩子在绝望与困惑中走向末路的场景。
“你怨恨他?”
纳克雷得意地嘶笑着。
“不,你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只凭你自己的话,你永远都赢不了。”
“你打不过我,你会倒在这里。”
“历史永远会记得,一个原体在他的母星上败给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异形巫师。”
“你的兄弟会以你为笑谈,你的军团会以你为耻辱,全帝国都会传颂你悲惨的过往。”
“人们不会记住第十一军团做了什么。”
“但人们会记住,会记住那个可怜的第十四军团,和他们弱小的基因之父。”
“如果没有你的父亲,这一切本该发生。”
鲜血在莫塔里安的脸上流淌,恶臭的毒物遮蔽了他的耳朵和眼睛,但他顾不上这些,原体惊愕地望向前方,望着这个长达两百年的梦中都从未出现过的场景。
“很惊讶么?”
他的异形养父在向他笑。
……不,那不是他。
对方的身形没有这么臃肿,举手投足间不会散发出那种刺鼻恶臭,而当他张开嘴时,也不会有沾满污垢的舌头与触手成百上千地涌出来。
在莫塔里安的注视下,那个他憎恨无比的异形养父,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一副超出想象的丑陋之躯,一个绝非现实宇宙中所能诞生并拥有的亵渎之物。
那张狰狞的面孔,正毫不留情地向死亡之主喷洒着满是嘲讽味道的汁水。
“我早就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