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张腐烂的嘴唇开始蠕动时,猩红的牙齿一颗一颗掉落下来,满是爬虫和碎肉的舌头不断舔舐着肮脏的泥土。
“没有你的父亲,你什么都不是。”
“这一次,当他不再来救你的时候,你这个可怜的家伙能做到些什么呢?”
“你只能被打败,一次又一次,就像你过去做的那些蠢事,做过的那些梦一样。”
“你尝试了多少次,又几时曾成功?”
“你怨恨帝皇夺走了你的胜利。”
“可如果你真是巴巴鲁斯的太阳,又怎会恐惧月亮沾染你的光辉?”
“说到底,你不过:如此而已。”
“闭嘴!!!”
怒火,前所未有的怒火,就像传说故事中足以胜过万物的精神力量一样,从莫塔里安绝望的深陷中破笼而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力量,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中何时又多了一把镰刀,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迈着不可阻挡、不可抗拒的步伐,向着名为纳克雷的异形霸主挥舞而去。
“该死的!”
西吉斯蒙德跌跌撞撞后退,断裂的碎片在身旁不断刮过,直到他几乎一头栽倒在那些已经变成漆黑色的墙壁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秒,他还站在已经跪下的莫塔里安身前,思考着自己此时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只是一瞬间,原体就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般一跃而起,用西吉斯蒙德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抄起镰刀,随后向着多恩之子的头颅狠狠挥来,仿佛之前的一切迟滞、阻碍和无力都只是假象,都只是一种精妙到足以骗过他的演技。
没有给西吉斯蒙德留下喘息时间,莫塔里安大踏步向前,他的每一次挥击都比前一次更加猛烈凶残,基因原体的力量和速度被彰显得淋漓尽致,就连那些缠绕他的藤蔓和脏污,都颇为恐惧地向后退去,转而为巴巴鲁斯之主的每一次精彩发挥而欢呼喝彩。
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多恩之子才真正开始面对一位活生生的人间之神。
每一次攻击都是真切的威胁,每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都让黑骑士如芒在背,黑骑士全无先前战斗中的从容,只能狼狈左扑右闪,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在暴怒的家长面前奔跑、逃窜。
“你跑不掉的!”
眼看着又一次挥镰落空,死亡之主的怒火几乎可以将他的躯体燃烧干净,该死的异形霸主又一次在他夺目的镰刀旁擦身而过,每一次仿佛都在用事实对他进行嘲讽,嘲讽这个可悲的挑战者对自己的威胁仅此而已。
不!不!他绝不会“仅此而已”!
莫塔里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个暴力的君王般压榨着自己骨血的最后一丝力量,他的心脏因剧烈呼吸而隐隐作痛,沉重的步伐在地面上踩踏出惊雷般的声响。
他再次挥出镰刀。
这一次,他不可能落空。
“砰——”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破碎陶钢碎片洒在地面上的声音,巨镰的月牙烈刃撕裂了西吉斯蒙德的胸口,露出惨不忍睹的血肉,如若不是黑骑士还保留最后一丝理性,让他避开了死亡之主原定的挥镰路线,恐怕现在,他将如同被鱼钩牢牢钳住的鲑鱼一般,在莫塔里安僵硬的微笑面前挣扎最后一口气。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黑骑士的状态有多好,仅仅是镰刀的擦边就足以将他精心准备的胸甲碾为粉末,即便是罗格多恩为他准备的战甲也都出现了明显的凹痕,而那些照顾不到的地方,更是已经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感几乎束缚住了他的脚步,他踉踉跄跄向那些肮脏的地板上退去,但死亡之主的下一次攻击,根本没有留给他时间。
而就在此时——
“砰——”
枪响,第三次枪响,厚重的青铜大门在强大的冲击力面前摇摇欲坠,沙罗金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无处不在的注视,即便是诸神在其耳旁低语,也无法干扰到他的专注。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基因原体莫塔里安愤怒的咆哮声,以及原体因为胸口处的剧痛而连连后退的脚步,这足以让西吉斯蒙德险之又险地躲过那致命一击。
然后,立刻转过身,挥出他的战刃。
“砰——”
“你以为这一击足以杀死我吗?”
霸主那如鸟爪一样的爪子中,还残留着灵能风暴的余韵,眼看着被这股强大力量击倒在地的死亡之主,他那异形养父再次飘升到半空中,话语像是寄宿在深渊中的鬼怪合唱团一般震颤着原体的心灵。
“就凭你那软绵绵的力气?还是你那只知道挥舞镰刀的蛮劲?”
“认清现实吧,莫塔里安,你那可笑的坚韧与顽强,在这银河中一无是处。”
“那些你真正想打倒的人,只会如同嘲笑婴儿玩具般,嘲笑你所谓的力量。”
“在他们的眼中,你毫无威胁。”
“同样的,也毫无尊严!”
“不!”
莫塔里安绷紧身躯,屈辱地看着那异形霸主再次远离他的攻击范围,用沙哑的言语回敬着天空上的侮辱。
“我是原体,我是死亡之主。”
“我是坚韧的典范。”
“我能打倒任何人,没人是我的对手。”
“我不会是失败者,永远不会。”
“不,你会是。”
“不!不可能!”
“我永远不会失败。”
“不……”
纳克雷发出了莫塔里安从未听过,却感觉毛骨悚然的笑声,他那如鬼魅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半空中,一股苍白色,夹着一丝墨绿的光芒,如太阳般涌现,让莫塔里安不得不眯起眼睛:而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异形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再仇恨,也再熟悉不过的存在:那个智慧、庞大且衰朽,哪怕在他的认知中,也是古老而不灭的存在。
“莫塔里安,我的儿子。”
“从我们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向你诉说了我的预言。”
“你会失败的,你永远不会成功。”
属于人类之主的身影,在巴巴鲁斯人惊恐的目光中缓步而出,莫塔里安不自觉身形瑟缩了一下,像个面对父亲的小孩子。
在下一刻,他猛然清醒,人类之主那拿腔作调的嗓音激起了他冰冷的怒火。
“滚出去,这是我的世界。”
莫塔里安握紧了镰刀,仿佛这能让他在帝皇面前多出一份自信。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拯救,我一个人就足以处理好我的问题。”
“离我的王国远一点儿,父亲。”
他重重咬着最后两个字,仿佛在音节中蕴含着千斤重量。
而帝皇那形如凡人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同情和焦虑,有一瞬间,莫塔里安觉得自己看错了,他居然真的以为,这个假仁假义的基因之父,对他这个儿子,存在着那微不足道的真正亲情。
但当人类之主伸出他的手,居高临下地递到莫塔里安面前时。这一切的滤镜又都被打碎了。
“我从不是为了你的王国而来,莫塔里安。”
“从始至终,我都是为你而来。”
“我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东西,我能看见你看不见的那些东西,我很清楚你正在经历怎样一场考验。”
“诚然,这是一场需要你自己去面对的考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形单影只地去面对银河中最狡猾的敌人:永远别忘了,你身旁还有你的兄弟、你的子嗣,还有我。”
“挺住,我的儿子,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只要你……”
帝皇的声音在空气中断裂。
而莫塔里安,收回了自己挥出的镰刀。
死亡之主无悲无喜,他并没有允许自己听完帝皇口中那些话语。
他已经受够了,同样的折磨、同样的偷窃与同样的谎言。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他已经在世人难以想象的磨练后,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他不会再做出改变。
……
无论他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
西吉斯蒙德有一种感觉。
这场战斗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步。
那些原本只是在他感官弧线外,不断徘徊的、充满恶意的庞大身影,已经迫不及待准备挤进来了。
而证据,就是他刚刚看到的东西。
他看得清楚,当他又一次在脏污遍地的地板上勉强躲过死亡之主的攻击时,他看到那些恶臭不堪的泥垢,又一次因为力的作用,而反射到莫塔里安的盔甲上。
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它们居然真的沾染,并留在了上面。
就仿佛那一层保护机构,那层护佑死亡之主最后一丝清白与体面、不知究竟是谁设计的防护,已经被他亲手打破了。
黑骑士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莫塔里安已经再次挥舞起了镰刀。
这位原体在向他怒吼。
“出来!”
在不知何时浮现的淡绿色的雾气中,巴巴鲁斯的霸主向着前方一步步前进。
他呼唤着下一个敌人出现,呼唤这场荒诞却前所未有的梦境,所带给他的下一个启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那里走出一个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他的嘴边,却来回冲撞了好几次,才极为勉强地,从莫塔里安苍白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卡拉斯?卡拉斯–提丰?”
“不。”
那张比苍白还要更黯淡的脸缓缓抬起。
“我不是提丰。”
“我是泰丰斯。”